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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衡和藍嵐給她換了家酒店,坐窗邊看李清給她的劇本。港城夜色濕潤,遠處燈光連成一片。手機震起來時,她看見徐其言的名字,手指停了幾秒,還是接了。
徐其言的呼吸很重,開口時帶著明顯醉意。
“小白。”
文既白把劇本合上:“你喝酒了?”
“嗯。”徐其言笑了一聲,聲音低啞,“一點點?!?
文既白沒接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徐其言說:“我今天去看我媽,她睡著了。小遠在旁邊寫作業(yè),我坐在病房外面,忽然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里。”
文既白沒有說話。
徐其言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我后來去了學校附近。西門那家烤紅薯還在,我買了一個,很甜。老板換人了,他不認識我?!?
文既白握著手機,心口悶悶的。
“小白?!彼兴?,“我后悔了?!?
文既白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她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再有劇烈的情緒波動。多謝三年的異地分離,工作忙碌。早就循序漸進地消耗掉了她濃烈的愛意,此刻她連脫敏都如此迅速徹底。
“我知道?!彼f。
“我昨天一直在想,如果我那天沒說那句話,如果我早點跟陳澄說清楚,如果我沒有發(fā)聲明,如果我那天在港城留下來,我們會不會還有機會?!?
他的聲音里帶著醉后的脆弱:“可是我又知道,想這些沒用?!?
文既白眼睛發(fā)澀。
“徐其言?!彼曇艉茌p,“我們前段時間已經(jīng)說好了的?!?
“嗯?!彼吐曊f,“我知道?!?
他停了很久,像是在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
“我沒有想逼你。小白,我只是很想你??赡芫坪榷嗔耍瑳]忍住。”
文既白輕輕嘆了口氣:“你現(xiàn)在身邊有人嗎?”
“司機在車上。”
“讓他送你回去。喝了酒,別吹風了?!?
徐其言笑了一下:“你還是會管我。”
“因為我們不是仇人。”文既白說。
電話那頭的笑聲猝地停了。
“是啊?!彼吐?,落寞無比,“我們不是仇人?!?
文既白看著窗戶上的自己。她穿著柔軟的睡衣,頭發(fā)披在肩上。
“徐其言,不要總往回看。”她說,“我們都是。”
他沉默很久,才嗯了一聲:“小白?!?
“嗯?”
“你也往前走吧?!彼f,“我們都往前走?!?
文既白眼睛一酸:“我會努力?!?
電話那邊有人喊了他一聲。徐其言低聲應了一句,又對她說:“我掛了?!?
“好?!?
“晚安。”
文既白閉了閉眼:“晚安?!?
電話掛斷后,她坐了很久。
眼淚掉下幾顆,被她用紙巾匆匆擦掉。然后重新翻開劇本,把剛才看到的那一頁繼續(xù)往下讀。
第二天,文既白去醫(yī)院時,正好趕上言聿拆一部分外層縫線。
后背傷口仍然駭人。拆線時,醫(yī)生讓他側(cè)坐在床邊。護士和護工一起扶著,他仍坐得艱難。左側(cè)骨盆缺失大腿支撐,身體總往空處偏。右腿因為神經(jīng)損傷很難真正撐住。支具固定著腳踝,仿佛腿和他的意志之間隔著很厚的霧。
文既白進去時,言聿上身前傾,額角全是汗。
后背傷口拆掉外層線后,留下蜈蚣般蜿蜒的紅痕。新生皮肉顏色嫩得刺眼,線孔周圍還有紅腫。肩胛下方那道長疤橫過背部,改變了他原本清冷矜貴的身體線條。
側(cè)腰的傷還不能拆,包扎仍厚。
醫(yī)生處理完后背,又查看他的手。
左手掌心的紗布拆開時,文既白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掌心兩道深深的傷痕橫亙在皮肉上。因為抓住刀刃時用力太狠,刀口從掌根斜切過生命線的位置,又在指根下方劃出另一道。新肉呈嫩粉色,線孔密密,增生的痕跡已經(jīng)初現(xiàn)。右手也有傷,只是輕些,幾針拆掉后仍留下細長紅印。
言聿本人神色很淡,好像對這些疤痕沒什么反應。
文既白卻看得渾身難受。
醫(yī)生拆完線,囑咐后續(xù)護理:“手掌這里后面會形成明顯瘢痕,恢復期要做功能訓練,避免影響握力。近期不要用力,也不要碰水?!?
言聿嗯了一聲。
醫(yī)生離開后,文既白仍然盯著他的手。
言聿看她:“這么難看?”
文既白立刻抬頭:“不是?!?
這兩個字出口,她才想起禁忌似的,又有些慌亂。
言聿卻只是看著她,眼底有笑。
“既白,別緊張。我沒有事,只是開玩笑。”
文既白皺眉:“這個玩笑不好笑?!?
“嗯,那我換一個?”言聿試圖讓變得皺巴巴的女孩舒展一點。
“別換了?!彼皖^看他新傷疊舊傷的手心都要碎了,牙根都在替對方幻痛,“你別逗我了。”
言聿看著她。
文既白坐到床邊,聲音低落:“醫(yī)生說要留疤了。”
“我不在意。”
“我在意的?!蔽募劝卓聪蛩恼菩?,“本來該是我留疤,你的手這么好看?!?
言聿沉默了一下,下意識看著早就已經(jīng)千瘡百孔的手背,短暫地懷疑文既白的審美:“好看?”
文既白癟嘴:“好看的。”
她是手控,第一次見言聿的時候就覺得她的手很好看,甲床長方,板正漂亮……一看從小就沒啃過指甲
言聿沒了脾氣,反過來安慰她:“疤在手心后背,沒人看到?!?
“我從今天開始會仔細留心好用的祛疤藥膏的?!蔽募劝妆WC。
“既白,不用的。我身上的舊傷和疤都很多?!?
“因為多才要留心。”文既白看著他,“而且手每天都要用到?!?
言聿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他原本確實沒太在意。車禍后,他身上的疤早就數(shù)不清。截肢后縫合的疤,右腿手術留下的長痕,腰背代償帶來的舊傷,假肢接受腔磨出的增生。
早就一片廢墟的身體多一道手心疤痕,就好像往海里倒了杯水,對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是此刻,他下意識跟隨文既白的眼神看著掌心那兩道新肉,忽然怔住。
很多年前,他跟言老爺子去山寺。寺里有個出家人看了他的手相,說他感情線淡,淡到幾乎沒有。又說他生命線短,居然在虎口附近就斷了。
那時他年紀還小,聽不懂,也沒有放在心上。
后來林閬出事,他在很多年里逐漸相信,自己這條命確實從那天開始就斷了一截。
再后來那場車禍,他失去左腿,右腿殘了大半,生命線這三個字就成了更荒唐的東西。
他早就認命,算著日子好去死。
可是現(xiàn)在,掌心兩道刀疤橫亙過去,看不見的感情線憑空出現(xiàn),另一道斜線正好沿著原本的生命線往手腕方向延伸。嫩粉色的新肉和增生像強行改寫了原先斷掉的紋路。
言聿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很久沒說話。
文既白立刻緊張起來,湊近看他:“沒拆好嗎?還是有問題?疼嗎?”
她湊得很近,發(fā)絲從肩頭滑下來,落到他手邊。
言聿抬眼看她。
兩人的距離一下被拉近。桃子混著茶香的味道直沖言聿的天靈蓋,他沒出息地下意識深吸了口氣,害怕余的空氣和他搶奪似的。
女孩的眼睛清澈明亮,全是擔心。
沒有防備,也沒有計算。顰蹙的秀眉擰成一團,真的怕他的手出了問題。
言聿低聲說:“沒事。”
文既白還是不放心:“那你怎么突然發(fā)呆?”
不需要深呼吸了,文既白的距離太近。他感覺自己仿佛被扔進了水蜜桃果園里。
言聿蜷了蜷手指,動作很慢:“想起以前有人給我看過手相?!?
文既白震驚,這人看上去毫無信仰,居然還算過命嗎……她知道這些老板怪癖多的很,更是注重隱私,但她實在好奇:“怎么說?”
言聿淡聲:“說我命短?!?
文既白莫名氣惱,臉色一下陰沉:“胡說八道?!?
她氣得很認真,甚至把手機往床頭柜上重重一放,低頭看他的掌心。
“你看,現(xiàn)在這條生命線多長!你這叫命運由己?!?
言聿看著她。
文既白抬頭,神情篤定:“而且你這么好,肯定會長命百歲?!?
言聿怔然地看著念念有詞的文既白,而后低低笑開。
文既白趕緊說:“哎呀,你別笑了,等下腰的傷口又疼?!?
言聿看著自己掌心,又看了眼被單下只有右腿支起的輪廓。
左側(cè)仍然空著,布料平塌下去,提醒他命運到底拿走了什么,可空氣的蜜桃茶香又告訴他,祂給了他什么。
他想到文既白說命運由己,胸口竟真的憑空生出一種陌生的輕松。
他低聲說:“好,命運由己?!?
文既白把花遞給他看:“今天是向日葵?!?
言聿看著花:“謝謝。”
文既白把花插好,又坐回椅子:“旅行綜藝名單出來了?!?
言聿裝作不知,明知故問:“都去哪些地方?”
“葡萄牙,德國,冰島。”她眼睛亮了點,“我還沒去過冰島。聽說有極光,冬天特別漂亮,不過也特別冷?!?
言聿看著她:“法蘭克福有寰宇的分公司。需要幫忙,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
文既白擺擺手:“旅行節(jié)目啦,找不了外援?!?
言聿語氣平靜:“不是外援。只是備用方案?!?
文既白看他:“你做事好謹慎啊,連旅行綜藝都要做風險預案嗎?”
“和你有關的事,需要?!?
文既白耳根又有些泛紅。
這些天她已經(jīng)逐漸習慣言聿很老派的,有些上了年紀的,十分注重禮儀修養(yǎng)的直球……她有聽藍教授和老文閑聊天說言家是富好幾代的老錢,從言聿的爺爺那輩才回國發(fā)展。大概言聿這種接班人從小接受的都是精英紳士教育。
以至于她都不好意思在言聿拿著原文陀思妥耶夫斯基休閑娛樂的時候打開她心愛的短視頻軟件感受短平快且沒什么營養(yǎng)的快樂……
就像小時候會把言情小說夾在課外推薦讀物里鬼鬼祟祟一樣……
怪心虛的……
“你吃橘子嗎?!毙奶摰奈募劝滓琅f干巴巴地轉(zhuǎn)移話題,低頭整理包里的東西,“我媽買了好多耙耙柑,很甜的,讓我給你帶一些吃?!?
言聿看著她泛紅的耳朵,聲音更輕:“吃的。替我謝謝伯母關心?!?
文既白垂頭認真剝橘子:“知道啦?!?
病房里的陽光落在新插好的向日葵上,花盤明亮。文既白坐在床邊,看著言聿掌心那些新疤,又看著他被單下空落的左側(cè)身體。心中替他不平,甚至氣惱老天對他不公。
文既白拿起床頭的一疊文件:“今天還念嗎?”
言聿看著她:“你不累的話就拜托你念一點,幫幫我吧?!?
“就一點點嗷。”她伸出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一小點強調(diào),“你這種不聽話的病人不遵醫(yī)囑我會給醫(yī)生告黑狀的?!?
“那求你不要告狀,我會聽話?!?
文既白低頭翻頁,嘴角因為言聿矯揉造作的討?zhàn)垱]忍住彎了一下。
又一年冬末,港城見晴。光從玻璃上折進來,照在病床旁邊,一點點落到兩人之間。
作者有話說:
白:很尊敬民俗信仰
言:絲毫不敬任何鬼神
1:
文既白從靈驗的廟里求了個平安扣,還找大師開了光:“你貼身帶著好不好?不要嫌麻煩,我朋友說這個大師很靈的?!?
“這是什么?”言聿接過文既白遞來的盒子,一并接住正在爬到自己身上的文既白。隱約覺得自己像個貓爬架。
“平安扣,玉的料子很好的,是我爸給我鐲子的鐲心打的。我前段時間和劇組的朋友一起去廟里找大師開了光,保佑你平平安安?!蔽募劝足@進言聿懷里甕聲甕氣地趁機摸腹肌,“但我記得你是不是不信這個啊…”
言聿聞言迅速給自己脖子套上:“從現(xiàn)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