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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既白沒再說什么,跟著護士往里面走。周騫立刻跟上,護士帶著他們進了一間采血室。燈白得刺眼,空氣里全是消毒水味。
文既白坐到椅子上,袖子被卷上去。她看見自己的手臂還在微微發抖,便用另一只手按住。護士動作很利索,核對信息,消毒,扎針,抽血送檢。
針頭刺進皮膚的時候,文既白連眉頭都沒動。她盯著那管血一點點被抽出來,忽然覺得很奇怪。
剛才她還在洗言聿的血。現在她的血也被抽出來,送去判斷能否進入他的身體。
這件事帶著一種隱秘而荒誕的親密。
她和言聿明明只是朋友。
普通朋友。
言聿剛剛才用虛弱得快要斷氣的聲音強調過。
可此刻她坐在醫院采血室里,垂眸看著血從自己身體里流出去。文既白慶幸自己的父母給了和言聿一樣的血型,至少在這種時候不至于讓她袖手旁觀。
護士看她臉色極差,低聲問:“頭暈嗎?”
文既白立刻搖頭:“不暈。”
回答后甚至坐得更直了一點,怕護士下一秒就翻臉說她狀態不適合。
“我可以。”她補了一句,“我剛才只是被嚇到,身體沒事。”
護士看著她,語氣放輕了一點:“先等結果。合格才會采血。”
等待結果的十幾分鐘,比在搶救室外還難熬。
文既白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指腹因為用力壓出白痕。她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言聿身上的傷,可只要稍微放空,腦子里就會立刻出現他后背裂開的皮肉和他發灰的唇色。
周騫站在門口,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快斷的弦。秦朗也跟了過來,靠在墻邊,一言不發。
文既白抬頭看他:“哥。”
“嗯。”
“如果可以用我的血,他會不會快一點好起來?”
秦朗看著她,有些心疼,伸手拍拍文既白的肩:“會的。”
幾分鐘后,護士拿著結果回來:“血型相合,初步交叉配血通過,可以采。量不會太大,采完以后你要休息,不能亂跑。”
文既白立刻點頭:“好。”
護士讓她換到另一張椅子上。皮膚再次消毒,針頭進入血管的時候,文既白終于輕輕吸了一口氣。血液順著軟管流進采血袋,顏色深紅,鮮活而安靜。
護士看著她:“覺得暈立刻說。”
文既白眼睛盯著搖晃的采血袋,聲音很輕:“我不暈。”
其實有一點。
看著那些血離開自己的身體,文既白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她把自己身體里的一部分送出去,送到那扇關著的搶救室門后,去填補言聿正在流失的生命。
她想到言聿把自己護住時的樣子;想到他說“你叫我的名字,很好聽”;想到他連快撐不住了,都還在讓她別自責。
文既白感受到一陣寒意,強忍住自己想要打冷顫的生理反應。
言聿,你要爭氣一點。
要長命百歲。
采血結束,護士壓住針眼,叮囑她按住。文既白很聽話地按著,眼睛卻一直追著那袋血,看著它被貼上標簽,送進另一邊。
她想跟上去,被護士一把攔住:“你剛獻完血,先坐著。”
文既白張了張嘴。
護士看著她:“病人在搶救,你現在跟過去也進不去。剛采完血,先坐十分鐘。”
文既白只好坐回去。
秦朗從旁邊拿了葡萄糖水過來,擰開遞給她:“喝點。”
文既白接過,喝了兩口。甜得發膩,她沒嘗出味道,只機械地咽下去。
周騫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頹然低聲:“文小姐,謝謝。”
文既白抬頭,她第一次看到雷厲風行的周總助這幅模樣。
言聿對他大概也是很重要的人。
周騫眼睛很紅,眼底甚至有明顯的水光。他跟在言聿身邊多年,見過很多大風大浪。今天這次的慘狀堪比三年前的車禍,而且還是因為他工作不力,沒有找到更好更專業的安保人員,才導致言聿的計劃崩盤。
文既白搖頭:“不用謝我,是我要謝謝你們言總。”
她輕聲說:“他是為了保護我才傷成這樣的,你應該罵我兩句才對。”
周騫嘴唇動了動,沒能接話,他知道言聿最初的打算,他不知道如何接話。
回到搶救室外時,文既白整個人輕飄飄的。采血不算多,可今晚已經經歷太多,身體終于開始向她討債。她坐回椅子上,手臂壓著棉簽,臉色比剛才還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秦朗看著她:“剛主任過來跟我說了,言聿已經在縫合后背的傷口了,捅那一下因為及時止血,醫院搶救也快,已經沒有什么大事兒了。一會兒醫生出來,你看一眼就回去。”
文既白沒有反駁。她現在確實有點撐不住。可只要搶救室門還關著,她就沒有辦法離開。她只想聽到醫生確認言聿活下來,確認她的血真的能幫上他,哪怕只是杯水車薪。
手機在這時亮了一下,文既白垂眼看過去。
屏幕上是徐其言。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才點開。
一分鐘前的消息停在那里。
【小白,我可能商務和經紀約就簽給光影了。】
【和陳澄沒有關系,你不要多想。】
文既白看著那兩行字,突然覺得自己從十九歲開始的那場戀愛,像一部被拉到結尾的舊電影。最開始光線很好,少年少女都年輕,也都真心。可劇情往后走,畫面越來越暗,背景音越來越吵,劇情急轉直下,到最后,連主角的臉都要看不清了。
她是十九歲認識徐其言的。
十九歲到二十歲,她很幸福。
那一年里有太多明亮的美好。北城冬天的第一場雪下下來時,徐其言戴著一頂黑色毛線帽,站在學校西門外等她,鼻尖凍得紅紅的,手里卻把她提過一句的烤紅薯和糖炒板栗捂得熱騰騰的。
徐其言在排練室里唱歌,汗順著下頜往下淌,唱到副歌時會抬眼看她,眼神宛如宇宙玫瑰色的星云。
某個夏夜,他們坐在學校操場最邊上的看臺,一邊聽遠處搖滾樂社團的人排練,一邊把一杯已經化得不成樣子的冰淇淋一人一口分干凈。
那一年里的幸福數不勝數,以至于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文既白都習慣性地用那些記憶去替后面的種種疲憊和失望打補丁。
就這樣補啊補,補好了三年多的聚少離多,抵消掉了那些越來越明顯的不對勁。
她用回憶喂養感情,喂到最后,發現回憶也被消耗干凈。現在,終于反噬。
如今文既白已經不想再問他為什么和陳澄來往,不想問他為什么明知道自己會難受還要發那種聲明,不想問他為什么會在怒極時用她無辜的家庭環境來諷刺她。
她累了。
她此刻只想活著。
好好活著,安安穩穩地活著。
文既白不想要再在深夜里猜測徐其言消息里的未盡之意,不要再因為徐其言粉絲的辱罵而咬牙裝沒事,不要再因為徐其言的困境把自己的委屈全都推后。
她想好好拍戲,想吃熱飯,想睡完整的覺。她想回家抱住藍嵐,想聽文衡在餐桌上吹牛,想去姥姥家吃炒槐花。她還想演很多很多角色,想要活很多很多年。
文既白低頭打字。
輸血那只手的指尖還有些發麻,她只好用另一只手扶著手機,打得很慢。
【徐其言,我們分手吧。】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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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