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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風很大, 呼嘯在耳邊,震耳欲聾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慢慢就閉上眼睛, 隨馬兒自由奔跑。
不知過了多久,風慢慢靜下來, 四周的空氣冷下來,馬兒慢慢也停了下來。
她睜開眼,卻看見前方一點黝黑橫在路中間, 是蕭衛承。
“青青。”他叫她,向她伸出手,“山里陰冷, 跟我回去, 好嗎?”
逢春坐在馬上,靜靜看著他, “那天晚上你回來那么晚, 是因為你去見了皇帝了,是嗎?”
蕭衛承向前一步, “張德晏給你下藥,我原本是要去找張德晏的。”
她不想聽原因,現在她只想知道結果。
“張德晏逼我殺他, 故意叫陛下看見, 因此我才得見陛下。”他說, “不是我主動要見陛下的, 不是我要促成現在的局面的。”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楚聞并沒有告訴他她跟傅禮和張德晏說了什么,但是他隱約間就是能明白她為什么突然策馬奔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我知道你想殺了我, 我知道你難過,這件事……這件事不是就沒有半分退路了的。”
坐在馬上,她冷眼俯視他,“那你說,有什么退路?”
蕭衛承眉心狂跳,果然是叫他猜對了的。
逢春道,“十年,你要我怎么度過這十年?你要我怎么殺了你?難道你要我對這天下所有人說,不要想著讓蕭衛承出去打仗了,因為我要殺了他。不要想著蕭衛承能幫你們驅趕北境的敵人讓你們過上好日子了,因為我要殺了他。你是要我這樣嗎?”
蕭衛承腳下如有千斤,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冰冷。
“為什么偏偏是你,為什么偏偏是我,為什么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她悲傷到了極點,反而笑出聲來。只是那笑聲中帶著極悲涼的哀傷,輕飄飄飛出來,落在地上,亮晶晶的,濡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山林里樹木參天,濃蔭遮天蔽日,滲進來的風,陰涼的很。臉頰上的淚水經風一吹,涼絲絲的。
逢春抬手抹掉那抹涼,對他說,“算了吧,蕭衛承。你為那些大義活著吧。你好好活著。”
說完,她抓緊了韁繩,用力一抖。馬兒騰空躍起,繞過蕭衛承,大步向遠處奔騰。
蕭衛承肝膽俱裂,她還懷著孩子,這樣猛烈地在山間策馬,萬一出了事!!
想不及太多,他騰躍而起,穿梭在濃密的樹林里,飛速朝著馬匹遠去的方向追去。
馬跑得很快,蕭衛承一路緊追,也直直追出去了幾十里地才堪堪追上。他瞅準時機,提氣躍步,趁著馬兒向下跳時猛的跳上去,從后面緊緊抱住逢春,將她牢牢扣在懷里。
馬兒受驚長聲嘶鳴,癲狂一般狂奔亂跳。蕭衛承死死將不住掙扎的人圈在懷里,一只手攥住韁繩,不斷抗爭下,手掌幾乎被韁繩勒出血痕來。
死死夾住馬腹許久,馬兒才慢慢認了命消停下來。逢逢春被顛得頭暈眼花,待平穩下來看見蕭衛承攬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二話不說抓著就狠狠咬下去。
蕭衛承手心里滿是被勒出來的黏膩的血液,鉆心的疼。手臂上又受她一咬,痛呼聲在口中也壓也不住,背上立時疼出來一層冷汗。
逢春發瘋一般,牙齒刻開衣衫,深深扎進皮肉里,咬得滿口都是咸腥的血味兒。
她聽見蕭衛承的痛呼聲了,可是她滿心滿眼全是恨,他痛得喊出來又怎么樣,她恨不能他直接去死。
仇恨的瘋癲占據了她的理智,眼淚和著恨意滑下去,蜿蜒漫到唇邊,浸到血肉里,咸的,和每一個夜晚的噩夢一樣。
一只手掌輕輕撫過來,顫抖著,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那道寬厚溫暖落在她頭頂上,叫她身子微微一顫,口中的力,瞬間全數消散。
蕭衛承輕輕抱住她,“我答應你,十年,十年之后我一定去死,好不好。”
他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意,埋在她脖頸間的頭顱,在親密的溫熱里漫出溫涼的淚水。他低聲哀求,“別這樣,我求求你,別這樣好不好?”
不這樣,那她能怎么樣呢?她感到好累,身心俱疲,“不用了,不用了蕭衛承。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從此我們之間不要再有任何關系。你的死活與我無關,我的死活也與你無關。我求求你,我們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蕭衛承的身子猛的一顫,箍著她的手臂力度又緊了三分,仿佛她說出這句話,下一秒就立刻要離開他一樣。
他死死抱著她,“不,我不答應。”
他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你不要放過我,我也不會放過你。我要你生死都跟我在一起。
洛逢春,除非你親手殺了我,否則,我不可能放過你!你想都別想!”
就像她說過的那樣,他們兩個就這樣一輩子糾纏在一起,就這樣一輩子爛在一起,一直到死。
誰也不要想著離開誰,誰也不要想著掙脫誰。
風滿山林,颯颯成川,逢春把頭埋在他的臂膀里,眼淚一分一分收下去,凝固在眼眶里,慢慢變成絕望的灰燼。
十年,十年,她要怎么樣,才能熬得過這十年。
離開京城的那天,是一個響晴的日子。
聽說蕭太后不滿皇帝的決策,一時惱恨之下,竟傳信到杭東蕭家,勒令蕭家要將蕭衛承除名。
蕭衛承滿不在乎,對著杭東趕來的族人道,“長姐一番苦心,可惜全數用錯了地方。倘若祖母也跟長姐一樣糊涂,那么日后蕭家滿門遭難,就不要怪我蕭衛承袖手旁觀。”
來報信的族人精明得很,連聲應下,并熱切地詢問,“上次侯爺說要納一房侍妾,著人回祖宅要上族譜。當時族中事多繁忙,加上老夫人其時染了風寒,便耽擱下來。如今可要繼續此事?”
蕭衛承問,“是有事耽擱了,還是長姐不允許你們辦?”
族人不敢回答,只低頭垂手,尷尬得很。
蕭衛承道,“既然你們畏懼她太后的威勢,我也不好多為難你們。她如今既要蕭氏一族將我除名,那你們便按她的意思去辦。日后我自另起爐灶,我的妻子,也不必上在你們的族譜上。”
族人驚慌至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侯爺言重了!老夫人斷沒有此等意思,蕭氏一族也不敢有此等想法!”
蕭衛承并不理會,只是對著楚聞送來的一應物品單子檢查,并囑咐但凡是逢春所需要的一應事物,不論大小不論是否必要,全部打包帶走。
族人在一旁看著,深切地意識到這位“洛姑娘”在蕭衛承心中的重要性,于是趕忙爬近了一些,“侯爺,侯爺請恕小的話沒有說清楚。族譜上早早就為侯夫人留出來位置了的,只待侯爺一聲令下,即刻將侯夫人的名諱記載上去。杭東也已經為侯爺和侯夫人準備好了院落,若是侯爺和夫人要回杭東祖宅,一定安排的妥妥的!”
蕭衛承這才分出一分余光看向他,“她不愛熱鬧,不要讓人靠近那里。”
族人忙不迭點頭應下。
蕭衛承又說,“她喜歡海棠,前庭后院多多地種上海棠。”
族人自是一味地點頭。
看完了單子,蕭衛承讓楚聞去繼續收拾,低頭,他冷笑一聲向蕭家族人道:“回去告訴幾位叔伯,我蕭衛承還沒那么容易死。他們那些小心思,在我死之前,最好全都收起來。蕭家,還輪不到他們說了算。”
族人連連頓首,又是好一番忠心傾情表述,生怕蕭衛承連他一塊兒嫌惡一般。
算起來,十年實在是太長,十年之后的事情,其實蕭衛承也沒有法子預料。可正因為無法預料,他才想把十年后她的每一天都安排好。
她想要他死,他能答應她。十年之后,倘若一切按照計劃發展,屆時海晏河清,他會遵守諾言按時赴死。
可是她呢?
他不是沒有想過要她和他一起去死,畢竟她親口說過了他們要生生死死都糾纏在一起,那么,自然該生同衾,死同穴。
然而午夜夢回,幽暗的夜色里,他看著她睡著了也依舊微蹙的眉,看著她久久無法安然的睡顏,心里到底是不忍。
何必呢,何苦呢,就滿足她,又如何呢?
況且她還懷了他們的孩子,況且她已經答應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不管她是怎么想的,這個孩子說到底,是他們的。
就算為了孩子,他也該放過她。
十年,世事千變萬化,哪怕那時蕭家不認她,哪怕她不愿意去蕭家,他如今這樣安排,至少能保證她有正當的名分,有屬于她的那一份財產可以養活她和孩子。
這樣,他去死,也許能死得更安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