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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山路崎嶇, 騎馬還常覺顛簸,蕭衛承身后那輛馬車,就那樣晃晃悠悠跟著進了這山頭。
看見江行雪, 蕭衛承緩緩拉住韁繩,沒說話, 只是輕輕揚手。而后,他后面那輛馬車里便被推出來一個人,踉蹌著站在馬車外, 局促不安。
逢春看過去,看清那人的瞬息,心里一緊, 無時無刻被監視控制的感覺瞬間點燃她的惱怒和煩躁。
蕭衛承視若無睹, 盯著躲在江行雪身后的逢春,唇角微勾。
“梁雨, 過來。好好請洛姑娘回府。”
他聲音平靜無波,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然而身后馬車上的梁雨,臉色已經慘白。她萬沒有想到, 自己有一天,竟也要變成挾制逢春的東西。
她久久不開口,時飛拿手肘戳她一下, “趕緊去啊, 愣著干什么?!”
被推下馬車, 梁雨踉蹌著, 快速朝前面看了一眼。那一眼對上江行雪,一閃而過的微動里,她看見他微不可見的示意。
調整狀態,梁雨走到蕭衛承馬匹旁邊, 低聲下氣,“侯爺,洛姑娘她……”
她的話只說到一半,蕭衛承便沒有耐心聽下去。低眸瞟她一眼,他問,“怎么,青青這幾日待你不好,你不愿見她?”
梁雨不敢回答,只能縮著脖子噤聲。
收回目光,蕭衛承看向江行雪身后那人,“青青,還不過來,是要她過去接你嗎?”
逢春咬牙,壓下江行雪勸阻的手臂,站出來,“有事說事,攀扯無關緊要之人干什么?”她看一眼梁雨,道:“她只是個盡心盡力的丫鬟,我若不想跟你回去,你叫她來叫我有什么用?”
蕭衛承眉心輕挑,笑問,“那青青想跟我回去嗎?”
雖是問話,可那笑容里,分明含著無盡的威脅。
江行雪身形微動,側身一步攔在逢春前面,禮貌開口,“侯爺,逢春身子弱,此事何必強求?”
蕭衛承不理,只是看著逢春,問:“看來青青是想跟江大人同行而歸?”
逢春悶不做聲,態度已經很明確。
蕭衛承輕笑一聲,轉而看向梁雨,眼里頗多憐憫,“青青不想留你,梁雨,本侯府中便無你立足之地了。”
梁雨瞬間明白這是什么意思,當即跪伏在地,“侯爺,侯爺饒命!”
蕭衛承抬手,輕輕扯著左手手腕上那圈黑色痕跡,漫不經心,“不是我不饒你,是你伺候青青不盡心。她不愿留你,求我有何用?”
逢春心底猛然一震,四肢百骸都泛起涼意。她看向梁雨,看向梁雨身后緩步走近的時飛,看向時飛腰后緩緩抽出的一截冷劍!
“時飛!你敢!”
她沖出去,狠狠將時飛推開,一把將梁雨拉起來緊緊護在身后,“有事你沖我來,拿別人開刀算什么本事!”
時飛被撞得倒退兩步,抽出來的半截長劍也只能塞回去。他抬頭看向蕭衛承,等他示下,卻見他不動如山地坐在馬上,玩味地看向逢春。
那眼神一分分黏在她身上,似無聲的噩夢,將她的頭腦沖得要炸開,腳下一軟,幾乎要站不住。
江行雪大步跟過來,面色沉著,擋在兩方之間,向蕭衛承躬身,“侯爺,君子不強人所難,望侯爺自重。”
蕭衛承手上一松,黑色的發繩無聲無息縮回手腕,一絲抽打的疼痛。他漠然看向那道黑痕,冷聲道,“江大人此趟前來霧焉山,想要的那個東西,還沒找到嗎?”
江行雪一怔。
蕭衛承輕笑一聲,極為輕蔑,“我料你能避得過我自己去找,卻真沒想到你倒省事,直接帶著她來洞子溝找,屬實是比自己無頭蒼蠅一樣亂轉有用得多。”
逢春警覺抬眼,看見江行雪怔愣,立刻伸手把他也拽過來,“別聽他的,他在挑撥離間!”
無聲笑了一下,蕭衛承緩慢地將目光轉向逢春,聲音極溫柔,“好青青,你當真,不打算跟我一道回府嗎?”
逢春呼吸一緊,心里沒由來一慌。
他這話不是在問,是再明顯不過的威脅。可梁雨她已經拉過來了,他還想——
蕭衛承勾唇歪頭,托腮道,“若你當真不愿,本侯不強迫你。只是本侯府上有些你遺下的東西,你不準備,將他們帶走了嗎?”
他是說——常兆福!
逢春兩眼瞪大,一口氣沒提上來,面上的血色急劇消散。
梁雨趕忙扶住她,“姑娘小心!”
烏云倒懸在天際,申時而已,陰風已將整片山林吹得宛如將黑之夜。逢春回頭看向半山腰上自己那兩件小破屋,森森的冷風席卷,枯葉亂飛,凄慘可憐。
她忽而扯一扯唇角,轉頭看向蕭衛承,道,“其實你沒必要這樣,我一向吃軟不吃硬,你好好同我說,我是會愿意聽你的的。”
蕭衛承輕笑一聲,似在聽一則笑話。
她轉身,將梁雨推向江行雪,“他家里有我的東西,你跟他回去,好好照看著。”
說罷,干脆利落地轉身向那馬車走去。
然而蕭衛承并未順著她,“梁雨,好好伺候姑娘上車。”
逢春腳下一頓,拳頭在衣袖里攥了又攥,最終拂袖,沒有再停下。
梁雨匆匆朝江行雪施了一禮,小步跑著跟上逢春,扶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的門“咣當”一聲摔上,蕭衛承示意時飛先行一步。他牽著韁繩,原地繞了一圈,最后看向江行雪,“想必,張德晏還沒有把傅禮的事告訴你。”
江行雪將拳頭背在身后,抬眸,“老師是無辜的,你在憑空誣陷他。”
蕭衛承并不否認,“是我又怎樣。江行雪,你動動腦子,為什么我查到的碧沁園背后的人是傅禮,而你查到的不是。你就從沒想過為什么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刑部的人唯你是從,自然你說什么,就是什么!”
“呵。”蕭衛承嗤笑一聲,“將傅禮彈劾到陛下面前的,可不是我。”
江行雪面上一白。
蕭衛承冷嗤,“也就你這么莽撞,你怎么就敢賭傅禮不會有私心,你怎么就敢賭陛下不會偏聽偏信?江行雪,你到現在還沒搞明白先皇那個糟老頭子為什么非要選你嗎?”
“住口!”江行雪猛然揚聲,“蕭衛承,你不該對先皇不敬!”
蕭衛承輕蔑翻了個白眼,拉住韁繩,不再同他周旋。只留下一句話,便抖動韁繩,策馬離開此地。
他留下的那句話,呼嘯著,如一陣風,砸在江行雪臉上。
“你還是去找張德晏問問,他到底,在對我們的老師,做什么。”
山風漸漸洶涌,灌海一般撲過來,吹動江行雪寬大的衣袖,翻飛偏折,起伏不絕。
*
天陰得厲害,鎮國侯府門外,早早就挑起燈籠,一片輝煌。
趙姝瑜被人扶著走出鎮國侯府時,角門的燈影映著她湖水綠的裙角,婉轉悠蕩,似一圈圈嫵媚的漣漪。
可惜了,這樣精心操練過的一切,連那位蕭侯爺的面都沒見到,就要結束。
嘆息一聲,她回頭最后看了一眼偌大的鎮國侯府,在侍女的攙扶下,轉身進了馬車。
馬車剛要策動,忽然一陣馬蹄奔騰車輪滾滾,震得整條街巷都微微顫動。
她撩開車簾,正看見侯府大門外,一人墨綠色錦袍揚得飛起,瀟灑恣肆地自馬上一躍而下。只見他大步朝后面的馬車走去,站在馬車旁邊,朝車上伸出手。
是誰?竟有勞蕭侯爺親自攙扶下車?
趙姝瑜離得太遠,看不清,只看見一片青藍色的裙角在馬車邊劃過。而后,一個纖瘦的人影兒竟直直從馬車上往下跳去。
她跳得急,分毫不顧馬車離地頗高,似乎根本沒有看見馬車前那人伸出的手一般。趙姝瑜看著,心底一緊,生怕她跳下來跌在地上。
然而墨綠身影微一晃動,那團青藍色便被他自半空中攔下,攬著纖細的腰肢,牢牢抱在懷里。
似乎有女子斥責的聲音,趙姝瑜聽不真切,只看見那位蕭侯爺唇角掛著極淡極淡的一絲笑,大步將人抱進了侯府。
侍女和隨從陸續跟上,府門外很快恢復靜寂。
趙姝瑜問,“那女子是誰?”
侍女垂著手,“回小姐,看樣子,似乎是當初在堂上借口如廁跑出去的那個馮姑娘。”
這樣一提,趙姝瑜慢慢有了印象,“蕭侯爺,很喜歡她嗎?”
侍女微微搖頭,“奴婢不知道,但應該是吧。聽聞,那位馮姑娘都已經在含英閣過了兩次夜了。”
趙姝瑜低低哦了一聲,落下手,松開了車簾。
侍女問,“小姐,咱們是回趙府,還是去承恩公府?”
馬車里沉默了片刻,而后傳出輕微一聲,“去張大人府上。”
*
暮色徹底四合,天地間似扣著的碗,壓著無邊無際的濃重烏云,悶得人透不出一絲氣。
含英閣里門窗緊閉,呼嘯的風撲在門扇上,擠出一聲又一聲尖銳的撕扯聲。
逢春繃著身子,兩眼無神地看著眼前一小片墨綠色衣襟,大腦瘋狂運轉,卻一次又一次麻木地放空。
很奇怪,她覺得自己很奇怪。這個時候她應該想一切法子來保全自己,可偏偏這時候,她的大腦,無法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