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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已然位極人臣,但如今同他說話的是當今圣上,是九五至尊,而余月初作為余家的女兒,又是嫡女,本就該為家族的發展作出助力,這是她的宿命。
余月初必須嫁人,也必須是王公貴族,自然最大的可能便是裴家的人。
而她要嫁的是裴郎,至于是裴家哪位兒郎,沒有人會在乎她的想法,她也知道今日走這一遭,她與裴懸已然是再無可能。
“朕將你同朕的五皇子賜婚,意下如何?”
忽然被點到,余月初下意識顫了下,低眉順眼地,有些訥訥地開口:“臣女沒有異議,一切都聽陛下與父親的就是。”
“那便好,朕先讓你見見老五,”說罷,皇帝朝門外叫了聲,“裴風,你進來罷。”
而后大門被打開,裴風走了進來。
余月初見來人猛然一愣——
是他。
那日她及笄宴上的那位生得極俊朗的王爺,她這才恍然。
為何從前她從未與裴風有過交集,但是裴風卻出現在了她的及笄宴上。
裴風與她父親并不是一代人,裴風自己也不過才剛開始參政,羽翼未豐。那日他見了余月初,想必是在那之前皇上就同他提起過賜婚的事情,否則哪會有這樣巧合的事。
余月初忽然覺得裴風很可怕。
偏偏他還是一副溫潤公子的模樣,眉眼含笑,通身的氣派跟不染纖塵的仙人一般,一副克己復禮的模樣。
坦白來說,至少看上去,他算得上是良配。
她硬著頭皮上前福了福身,沒有抬眸看他,只輕聲道:“臣女見過五殿下。”
“免禮,”裴風忽然湊到她耳側輕聲道,“余姑娘,前些日子的及笄宴,我們見過的。”
余月初一下子感覺自己背上一陣刺撓,而后臉上也開始發熱發燙,極不自然地應著:“臣女沒忘,勞煩王爺還記掛著。”
裴風淡笑一聲,沒再言語。
離宮后到了夜里,余月初躺在榻上。
月光穿透窗欞照了進來,余月初坐在榻上靠著,臉上映照出窗花的形狀。
她明明很久之前就知道這個結果,是她自己還抱有一絲僥幸。而老天爺也跟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明明裴懸不偏不倚比她大了五歲,她及笄那年也是他及冠那年,可偏偏她生日比他大了一個月,這一個月任誰能想到會發生這樣大的變化。
本來他親口許諾的,待到他及冠,便去求皇上為他們賜婚。可是皇上賜婚的圣旨下來了,卻是在他及冠前十天下來的——
同她成婚的人也不是他。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把他當日送的簪子拔下來。
玉質的,帶著些涼意,手感很好,好到有種不真實感,卻又沉甸甸的,讓她時刻明白這東西是真實存在卻又無法真的抓住的。
余月初的手指一點點地在簪子上摩挲,碰到上面的雕花的時候手指指尖猛然間不受控制地失了力,簪子就這么順著她的手滑了下去——
跌碎了一個角。
她一瞬間就清醒了,忙不迭把簪子撿起來,又接著燭光和月色把碎屑也拿了起來,甚至還妄圖把它再拼湊好。
一瞬間她把碎裂的玉看成了那年的狼牙,猛地打了個冷戰。
心跳急劇加快。
這個時辰,也不知爹娘睡了沒,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索性起身穿好衣服,自己挑了盞燈出了門。
外頭月色正好,泛著寒意,她往爹娘的房間走去,總歸她想試試。
余月初沿著小路走過去,恰巧看見余兆臨前腳進了院子,余月初后腳跟過去。
“月兒,你怎么大晚上不睡覺?”余兆臨見妹妹瑟縮著身子,打著燈過來,“也不披件大氅,凍壞了怎么辦?”
余月初抿了抿唇,心里泛起一陣暖意:“我來找爹娘說事。”
余兆臨沒多說,走到妹妹身前,同她一起敲了敲爹娘的房門。
屋里還亮著燈,余悟開門后看見余月初也來了,稍微愣了下,面上不顯:“進來罷。”
余兆臨進門后同余悟說了些政事,余月初也聽不懂,也沒心情聽。
她坐到娘親身側,端起桌上的熱水抿了口。
期間余月初不住地摳弄著自己的手指,連娘親叫她都沒聽見。
“月兒,月兒?想什么呢?你哥哥的事兒說完了,你來找你爹做什么的?”余夫人拍了拍女兒的后背。
余月初顫了下,這才緩過神來,措了措辭:“爹爹,賜婚一事還有回旋的余地嗎?”
聞言,周遭的人皆是面色一變。
不等余悟說話,余兆臨先開了口:“月兒,你別任性。”
此話一出,余月初瞪大了雙眼,看著素日里最疼愛自己的兄長,他說讓她別任性。
她緊接著把目光轉向爹娘,等著他們說句話。
余夫人保持沉默,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坐在椅子上沒吭聲。
余悟嘆了口氣,緊皺著眉看向滿臉質問的女兒。
余月初眼眶發酸,有些脹脹的,頓覺喉頭干澀,良久才顫著聲:“爹,您說話啊,您也跟哥哥一樣嗎?”
余悟沒正面回答,他看著余月初,語重心長道:“月兒,你該知道,你身上關系著的還有咱們家,你弟弟日后科考,咱們都得仰仗——”
“那我呢?”余月初少見地打斷了余悟的話。
那她呢?她就活該填進去自己的一生嗎?
“嫁給五王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月兒,這門親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爹爹怎么會害你呢?”
余月初震驚地聽著父親說話,他的嘴一張一合,說出來的話卻像綿密的針,刺痛了她。
屋里很安靜。
直到她顫著聲音開口:“所以呢?我還得對你們感恩戴德是嗎?”
余悟一聽她這樣說,似乎沒想到自幼乖順的女兒會這樣想,一時間口不擇言:“你是余家的女兒,這是你的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
“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要為了幼弟的科考和家族的興盛賠上我的一生是嗎!”她不管不顧地哭喊著,“這是我能選擇的嗎?裴懸哥哥幫不了你們嗎?裴懸哥哥給不了你們助力嗎?你們非得去攀五王爺的高枝!”
余夫人終于看不下去了,上前和稀泥,扶住女兒的肩膀,溫聲溫語地勸導:“你爹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你能有個好的歸宿,況且五王爺此人不差,如今更是圣上最看重的兒子之一,你父兄怎么會害你呢?”
母親的聲音還是跟平時一樣溫柔,字字句句不離“為了你好”,可是聽在余月初耳朵里卻格外刺耳。
她忽然覺得沒有再爭論下去的必要,爹娘對她的疼愛是真,讓她為了家族填進一生也是真。
她擦了擦眼淚,沒再多說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回房后余月初愣了會兒,心口處一直郁結的一口氣忽然就變成實心的了,堵在心口,她抿著唇掉了幾滴淚。
“小姐,奴婢伺候您歇下罷?”采云見她回來后一直干坐著,也不說話也不睡覺,試探著問。
余月初這才回神,聲音還帶著哭腔,點點頭:“好。”
采云上手幫余月初解衣帶,寬慰她:“小姐,老爺夫人他們那么疼您,想來是氣急了才會說這么傷人的話,那年您在草原上回來后,連著三日高燒不退,老爺和夫人是怎樣對您的難道小姐記不得了嗎?”
余月初聞言頓了頓,雙腿蜷縮在胸前,她怎么可能忘了,她怎么可能忘了爹娘當初焦急的神色。她也忘不了兄長跑遍京城為她尋醫的身影,他們怎么可能不愛她呢……
只是這愛有條件,要拿她的一生來換。
她枕頭下面是碎了的簪子,她伸手摸了出來,抱著最后一絲希望,他們都不愿意,他們都覺得她任性,那他呢?
她正準備躺下,忽然聽見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