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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避重就輕,顯然不想多談。
許碩池看著她這副脆弱又強裝無事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他知道,這絕不是什么“沒多大的事”。他也隱約猜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崩潰,絕對和沈遂安有關,和當年那場不告而別的離開有關。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試探和不易察覺的期盼問道:
“昭意,既然回來了,也知道了他的情況。要不要……我去想辦法聯系一下他?至少把當年的誤會說清楚?我知道,你當初突然離開,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一眼就看出,當年蘇昭意的驟然失聯和遠走他鄉,背后必然是蘇母強硬的手筆。
蘇昭意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猛地抬起頭,淚水再次盈滿眼眶,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她看著許碩池,眼神里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用力地、緩慢地搖了搖頭。
哽咽了半晌,她才艱難地發出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玻璃渣:
“不…...不用了……”
說了又能怎么樣呢。
在聽到沈遂安最終還是去了沈家的那一刻,她心中最后一點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她曾經還奢望著,等時間久一點,等自己再獨立一點,或許還有一點點渺茫的機會。她可以回來,找到他,告訴他一切都不是她的本意。他們或許還能……
可現在,她明白了。從她妥協的那一刻起,從她登上那架飛往倫敦的飛機起,他們之間就徹底完了。
只要她還在蘇家一天,只要她還頂著“蘇昭意”這個名字,她就不可能真正擺脫家族的掌控。而沈遂安,如果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蘇家的阻撓,更是必須徹底接受“沈家私生子”這個他無比憎惡的身份,必須依靠沈家的力量來匹配蘇家的門檻。
那個驕傲到骨子里的少年,為了她,不得不向命運低頭,戴上沈家的枷鎖,卷入家族的紛爭,在名利場中斡旋,磨平所有的棱角,變成另一個陌生的、被困在黃金牢籠里的人。
那不是他該走的路。
他本該是自由的。像曠野的風,像翱翔的鷹,哪怕前路荊棘遍布,也該是靠著自己的力量一步步闖出去,而不是被強行按頭,走一條被安排好的、充滿屈辱和束縛的路。
她愛他。
正因為愛他,所以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為了自己,被打斷傲骨,被拖入泥潭。
她的存在,她的愛,對于現在的他來說,或許已經成了一道催命符,一個逼他向現實妥協的、最沉重的負擔。
所以,不能說清楚。
絕對不能。
就讓他以為是她背棄了誓言。讓他恨她,忘掉她。
總好過,讓他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可能,賠上好不容易掙脫過去的、本該璀璨的未來。
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讓她幾乎窒息。她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冰冷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肩膀因為極力的壓抑而微微顫抖著。
許碩池看著她這副心碎欲絕卻又無比決絕的模樣,瞬間明白了她所有的顧慮和痛苦。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么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重重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無聲的陪伴,是此刻唯一能給的安慰。
有些枷鎖,生來就套在身上,不是光靠愛和勇氣就能掙脫的。而放手,有時比堅持更需要勇氣,也更令人心碎。
包間內,那陣令人心悸的崩潰風暴終于逐漸平息。
蘇昭意脫力地靠在椅背上,胸口依舊因為方才劇烈的呼吸而微微起伏,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許碩池遞過來的溫水她勉強喝了幾口,冰涼的手指才找回一絲知覺。
兩人之間陷入一種沉重的靜默,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作為背景音。許碩池不再追問,只是耐心地等著,看著她的呼吸一點點變得均勻,眼神里的驚恐和渙散慢慢褪去,雖然依舊空洞,但至少恢復了基本的清明。
又過了好一會兒,蘇昭意才極其緩慢地坐直了一些,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疲憊:“走吧。”
許碩池仔細觀察了一下她的狀態,確認她暫時穩定下來,才點了點頭:“好。”
他起身,拿起她的外套,細心地幫她披上。蘇昭意沒有拒絕,像個聽話的孩子一樣任由他動作。
結賬,離開餐館。夜晚的冷風撲面而來,讓蘇昭意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許碩池很自然地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擋在了風口的方向。
走到那輛黑色的跑車旁,他為她拉開車門,看著她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才繞回駕駛座。
發動機啟動,低沉的轟鳴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許碩池卻沒有立刻駛入車流,他側過頭,看著依舊低垂著眼瞼、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蘇昭意,聲音放緩了許多:
“現在回酒店嗎,還是想隨便轉轉?”
蘇昭意沉默了幾秒,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輕輕搖了搖頭:“不想回去。”
那個空蕩冰冷的酒店套房,此刻只會讓她覺得更加窒息。
“好。”許碩池了然,沒有再多余問一句。他干脆地打轉向燈,車子平穩地滑出停車位。
夜晚的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霓虹燈依舊閃爍,卻像是一場無聲的電影。寬闊的馬路上車輛稀疏,路燈昏黃的光線一道道掠過車內,明明滅滅地照亮蘇昭意蒼白而疲憊的側臉。她歪著頭,靠在車窗上。
江風從微微降下的車窗縫隙里鉆進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遠處江面上貨輪的燈火如同墜落的星辰,緩慢移動著。
許碩池開得不快,很穩。偶爾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好。
車子沿著江邊公路開了很久,直到城市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后,周圍變得愈發安靜,只剩下車輪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永不停息的江濤聲。
時間悄然流逝。最終,許碩池將車開回了蘇昭意下榻的酒店門口。
車子緩緩停穩在奢華的酒店雨棚下。門童上前一步,但許碩池擺了擺手,示意稍等。
蘇昭意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
她的手剛搭上車門把手,許碩池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種難得的、褪去了所有玩笑意味的鄭重:
“昭意。”
蘇昭意動作一頓,回過頭看他。
許碩池看著她,燈光從他頭頂灑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認真的光影。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開心的,不開心的,麻煩的,解決不了的都可以找我。”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恢復一點往常的懶散調子,卻不太成功:“我雖然有時候是個不太靠譜的哥哥,但幫你擋點風雨,當個樹洞,或者只是開車帶你兜兜風,還是沒問題的。別一個人硬扛著,聽見沒?”
蘇昭意怔怔地看著他,鼻尖又是一酸。她用力抿了抿唇,壓下那股涌上的淚意,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著,只擠出一個字:“嗯。”
“行了,上去吧,早點休息。”許碩池揮了揮手,語氣重新變得輕松了些,“看你臉色白的,跟鬼一樣。”
蘇昭意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回應他的調侃,卻最終只是彎了彎嘴角,比哭還難看。她推開車門,下了車。
許碩池沒有立刻離開,他就坐在車里,看著她纖細而略顯單薄的背影走向酒店那扇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旋轉玻璃門。門童為她拉開門,她走了進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廳明亮卻冰冷的光線里。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許碩池才緩緩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吁了一口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那點強裝出來的輕松徹底褪去,只剩下濃濃的疲憊和擔憂。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黑色的跑車最終匯入車流,消失在城市的夜色之中。
酒店樓上,蘇昭意站在空蕩奢華的套房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輛熟悉的車子離開,如同看著最后一點溫暖的燈火遠去。窗外是璀璨的不夜城,卻照不亮她心底那片無盡的荒蕪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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