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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有些遠,中間還隔著幾棵疏朗的樹木和飛舞的落葉,視線并不算清晰。他無法看清她的臉,甚至無法百分百確定。
可是那種熟悉的感覺,那種刻在骨子里的輪廓和氣質,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冷靜和偽裝。
會不會……真的是她?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讓他的心跳驟然失控,擂鼓般撞擊著胸腔,血液仿佛在瞬間涌向了頭部,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
他幾乎要下意識地抬腳追上去。
然而,就在他猶豫的這短短一兩秒內,那個身影已經輕盈地轉過了小徑的彎道,被茂密的樹叢徹底遮擋,消失在了他的視野里。
仿佛只是一場錯覺,是秋日陽光和紛飛落葉合伙開的一個殘酷玩笑。
沈遂安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目光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這樣就能把她重新看出來。
胸腔里那股突如其來的、洶涌的悸動和渴望,并沒有因為身影的消失而平復,反而變得更加劇烈,帶著一種空落落的疼痛和難以置信的茫然。
怎么會碰巧在這里......
倫敦這么大……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片翻涌不息、幾乎要溢出來的復雜情緒。震驚、懷疑、一絲荒謬的可笑感,以及更深處的、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一絲微弱到近乎絕望的期盼。
內心久久無法平靜,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波瀾叢生,再也無法恢復之前的死寂。
他站在原地,又停留了許久,才最終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同伴的方向走去。只是那腳步,似乎比來時沉重了許多,背影也顯得更加孤寂冷清。
那個驚鴻一瞥的背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迅速沉沒,卻在他心底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無法止息的漣漪。
........
小短假剩下的幾天,蘇昭意幾乎是在公寓里“躺平”度過的。看一些無關緊要的紀錄片,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或者干脆對著窗外發呆。那種巨大的疲憊感和虛無感,像是潮水般間歇性地涌上來,需要她耗費巨大的心力才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
直到這天下午,她接到了附近那家老式洗印店老板打來的電話,告知她之前送洗的照片和相機可以取了。
她這才打起精神,出門將東西取了回來。沉甸甸的紙袋里,裝著沖洗好的照片和那臺相機。
回到家,她先是將自己泡進浴缸的熱水里,洗去一身的疲憊。換上干凈的居家服,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頭發,她走到客廳,盤腿坐在地毯上,開始拆開那個裝著照片的紙袋。
厚厚一沓照片滑落出來,大多是里士滿公園的秋景。金色的落葉,斑駁的光影,靜謐的池塘,遠方的鹿群。她一張張慢慢地翻看著,攝影師的本能讓她下意識地審視著構圖、光線和焦點,心情似乎也在這熟悉的流程中略微平復。
然而,當翻到那幾張在落葉紛飛的林蔭處拍攝的照片時,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前面幾張主要是捕捉落葉的軌跡和地面的厚毯,但有一張,在取景框的邊緣,不經意間將遠處那棵橡樹下那個打電話的身影也拍了進去。因為距離和焦距的關系,身影有些小,且被前景虛化的落葉干擾,并不清晰。
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她快速地翻到下一張。那是她調整角度后,為了捕捉更多落葉而拍的一張。就在這一張里,那個原本背對著鏡頭的男人,似乎因為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或是被風吹落葉的聲音吸引,微微側過頭,看向了風景的方向。
就是這個側臉。
照片依然因為距離和光線顯得有些模糊,但那個輪廓,清晰利落的下頜線,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薄唇,還有那低垂著眼睫時特有的、帶著一絲疏離和沉靜的弧度……
像是一道閃電猝不及防地劈開迷霧。
蘇昭意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如同被瞬間凍結,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怎么可能......
怎么會是他......
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如同海嘯般席卷了她!她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指尖冰涼,照片邊緣被她捏得微微變形。
她死死地盯著那張模糊的側臉,眼睛睜得極大,試圖從每一個像素點里尋找確認或否定的證據。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喘不過氣。
是他嗎?
真的是沈遂安嗎?
他怎么會在這里?在倫敦?在里士滿公園?
無數個問號像炸開的煙花,在她混亂的腦海里瘋狂閃爍。
可是……照片太模糊了。萬一是錯覺呢?萬一是某個側面相似的亞洲留學生呢?倫敦這么大,遇到一個亞洲面孔并不稀奇……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卻依舊壓不住那陣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她顫抖著手,幾乎是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將剩下的所有照片都翻看了一遍。
沒有了。
只有這兩張,意外地捕捉到了那個身影。
她像是脫力般,后背滲出一層冷汗,緩緩靠在了沙發邊緣。目光卻依舊死死黏在那兩張照片上,尤其是那張側臉照。
看了許久許久。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極其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張照片抽了出來,仿佛它們是什么易碎的珍寶,又或者是危險的證物。
她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回臥室。
拉開床頭柜的抽屜,最里面安靜地躺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戒指盒。里面裝著的,是那枚在瑞士買下、卻始終未能送出的男戒“軌跡”。
她的指尖顫抖著撫過冰涼的絲絨表面,然后,極其緩慢地、鄭重地,將那兩張照片,壓在了戒指盒的下面。
仿佛將這個驚人的、不確定的、可能帶來巨大希望也可能帶來更深絕望的秘密,連同那份未曾送出的心意,一起小心翼翼地藏進了最深處的角落。
抽屜被輕輕推回,發出輕微的咔噠聲,隨后臥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公寓的隔音極好,將窗外倫敦傍晚漸起的喧囂徹底隔絕。唯有微風,輕輕吹拂著厚重的絲絨窗簾,發出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摩擦聲。
這細微的聲響,在此刻卻如同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得令人心慌。
然而,與這近乎凝滯的室外寂靜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蘇昭意胸腔內那場驟然掀起的、翻天覆地的海嘯。
她的世界在那一刻早已兵荒馬亂,震耳欲聾。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后又猛地松開,開始以一種失控的速度和力度瘋狂撞擊著肋骨,咚咚咚的聲音在她自己的耳膜里轟鳴,幾乎要掩蓋掉一切。血液仿佛逆流,又猛地沖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冰火交加的顫栗,指尖和腳尖都在發麻。
那個模糊的側臉,如同一個被強行植入的烙印,死死地釘在她的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無數個猜測、懷疑、期盼、恐懼如同沸騰的泡沫,在她混亂的腦海里劇烈地翻滾、炸裂。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胸口窒悶得發疼,仿佛急需大量的氧氣,卻又被某種東西死死堵住了氣管。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重又快,帶著一種近乎疼痛的酸脹感。另一只手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風吹動窗簾,帶來一絲窗外冰冷的空氣,拂過她滾燙的臉頰,卻絲毫無法冷卻她內心灼燒的混亂。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荒誕的可能性,像是一塊巨石投入她早已習慣死寂的心湖,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公寓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窗簾的聲音。
但此時此刻,她的內心,正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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