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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宣讀自己的判決書：

“好。”

“我回去。”

“我認(rèn)他。”

“你把東西放下，送外婆去醫(yī)院。”

周莉的動作頓住了，喘著粗氣，懷疑地看著他，手腕上的血還在流。

沈遂安疲憊地重復(fù)了一遍，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無盡的空洞：“我說，我跟你回去。認(rèn)他。做他的好兒子。你把東西放下，先處理傷口，然后送外婆去醫(yī)院檢查。別再嚇?biāo)恕！?

周莉這才像是終于贏得了勝利般，緩緩放下了瓷片，但臉上卻沒有喜悅，只有一種扭曲的、混合著痛苦和瘋狂的釋然。她看著兒子那雙徹底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意識到自己做了什么，卻又很快被那即將到來的富貴生活所帶來的狂熱所淹沒。

“這就對了……這才是媽的好兒子……”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激動，“我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媽都是為了你好……”

沈遂安沒有再說話，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他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走到嚇壞了的外婆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她顫抖的身體，用紙巾輕輕按住母親還在流血的手腕，動作機械而麻木。

窗外，零點的鐘聲敲響，鞭炮聲震耳欲聾，絢麗的煙花照亮了夜空，預(yù)示著新年的到來。

而沈遂安只覺得，他的人生，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陷入了萬劫不復(fù)的、冰冷的永夜。

........

幾天后，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無聲地滑停在沈家那棟氣派恢宏的主宅門前。鎏金的鐵藝大門緩緩打開，露出里面修剪得一絲不茍的巨大草坪、精心設(shè)計的噴泉景觀以及遠(yuǎn)處那棟如同歐洲古堡般的白色建筑。

周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車，她的眼睛瞬間被這極致的奢華所吸引，貪婪地四處打量著。高聳的羅馬柱，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價值不菲的藝術(shù)品陳列在走廊兩側(cè)，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傭人垂手侍立，無聲地彰顯著這個家族深不可測的財富和地位。她的臉上抑制不住地流露出激動和興奮，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自己即將躋身于此的未來。

沈遂安跟在她身后下車，身上穿著那個男人派人送來的嶄新西裝。剪裁合體，面料昂貴，卻像是套在他身上的一層僵硬外殼，束縛得他喘不過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那些來自傭人的、小心翼翼卻又充滿好奇與審視的視線，像細(xì)密的針，扎在他的皮膚上。

他厭惡這種目光，厭惡這里無處不在的、冰冷的金錢氣息。但他只是微微垂著眼，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那副毫無波瀾的面具之下，沉默地跟著引路的管家，走上了鋪著厚地毯的旋轉(zhuǎn)樓梯。

書房的門被推開。沈明輝正坐在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后，背后是占據(jù)了一整面墻的書柜。他看到沈遂安進來，目光銳利地在他身上掃視了一圈，似乎還算滿意。

秘書無聲地端上兩杯熱氣氤氳的清茶，然后又將幾份裝訂精美的資料放在了沈遂安面前的茶幾上。

“坐。”沈明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yán)。

沈遂安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卻沒有碰那杯茶。

沈明輝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同鷹隼般牢牢鎖定沈遂安，開門見山：“這些是沈氏集團主要產(chǎn)業(yè)的資料，你可以先看看。我有個兒子，”他說到這里，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和失望，“可惜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但你不一樣，我聽說你很優(yōu)秀，成績很好，也夠拼。”

他頓了頓，觀察著沈遂安的反應(yīng)，然而少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聽著。

“我可以送你出國，去劍橋。那里有全世界最頂尖的教育資源和人脈圈子。你需要做的，就是如期拿到畢業(yè)證書，并且，”沈明輝加重了語氣，“讓我看到你的價值。到時候，你就可以回來，進入集團，從合適的位置開始。”

他看了一眼旁邊因為激動而有些坐立不安的周莉，補充道：“你母親，如果想住在這里，或者想去外面單獨住，都可以。我會安排。你外婆，我會聯(lián)系最好的醫(yī)療團隊接手，你不用擔(dān)心。”

條件優(yōu)厚得近乎一場交易。用他的自由和未來，換取母親虛幻的榮華和外婆安穩(wěn)的晚年。

沈遂安的目光落在那些印刷精美的資料上，“沈氏集團”幾個燙金大字刺眼無比。他沉默地翻看了幾頁，復(fù)雜的股權(quán)結(jié)構(gòu)、龐大的產(chǎn)業(yè)數(shù)字，像是一座冰冷的、巨大的山，壓在他的未來之上。

許久，就在沈明輝以為他會在沉默中接受這一切時，沈遂安卻忽然抬起頭，問出了一個讓沈明輝和周莉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劍橋到倫敦多遠(yuǎn)？”

沈明輝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完全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他沉吟了一下，回答道：“大概80公里左右。開車的話，一個多小時車程。”

沈遂安聞言，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仿佛得到了某個無關(guān)緊要的答案。他重新垂下眼簾，遮住眸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極其微弱的波瀾，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好。全憑您安排。”

……

手續(xù)辦理得異常迅速。沈明輝的秘書高效地處理好了一切，簽證、入學(xué)、住宿。

臨行前，沈遂安去特護病房看了外婆。老人家的氣色似乎好了一些，拉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擔(dān)憂和不舍，絮絮叨叨地叮囑他在國外要照顧好自己。沈遂安只是點頭，一遍遍地說“好”，將所有的酸楚死死壓在心底。

沒有告別，沒有回頭。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周莉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樣一眼。

機場vip候機室里，他獨自一人坐著。周圍是其他衣著光鮮、談笑風(fēng)生的旅客，而他像是被隔絕在一個無形的玻璃罩里。他穿著昂貴的定制西裝，身影挺拔，側(cè)臉冷峻，引來不少注目，但他渾然不覺。

他只是微微偏著頭，看著窗外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距。手指無意識地、反復(fù)地摩挲著西裝褲的面料，那是他緊張或不安時極少會流露的小動作。

廣播響起登機提示。他站起身，拎著那個同樣由沈家準(zhǔn)備的、價格不菲卻毫無個人痕跡的行李箱，隨著人流機械地向前移動。

通過廊橋，找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帶。整個過程，他就像一臺被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器，精準(zhǔn)，卻毫無生氣。

飛機引擎發(fā)出巨大的轟鳴，加速，爬升。超重感襲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座椅扶手，指節(jié)泛白。

當(dāng)飛機平穩(wěn)地飛行在平流層，腳下是翻滾的云海和逐漸遠(yuǎn)去的故土?xí)r，空乘送來了餐食和飲品。他只是搖了搖頭，示意不需要。

他調(diào)整了一下座椅，讓自己半躺著，然后從西裝內(nèi)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xùn)|西。那枚蘇昭意當(dāng)初在寺廟里送給他的、已經(jīng)有些磨損的平安扣。

紅色的繩結(jié)，溫潤的玉扣。

他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它，仿佛那是唯一能證明那段溫暖卻破碎的過往真實存在過的證據(jù)。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掌心里的平安扣，看了很久很久。窗外是刺眼的陽光和無垠的藍(lán)天，而他漂亮的桃花眼里，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化不開的霧靄和孤寂。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許是什么都沒想。

只是帶著一身被強行剝離過去的傷痕和一個被迫接受的、未知的未來，飛向一個沒有她的、遙遠(yuǎn)的國度。

軌跡已然偏離，前路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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