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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拿著藥回到病房時,看到周莉提著一個保溫桶和幾個包子匆匆趕來,顯然是剛從外面買的早餐。
“媽怎么樣了?”周莉急切地問,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
“肺炎,要住院。”沈遂安言簡意賅,接過保溫桶,走到病床邊。外婆已經掛上了點滴,昏昏沉沉地睡著。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外婆,一點點地喂她喝了些溫熱的粥。
喂完粥,看著外婆重新睡下,沈遂安才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拿出周莉買的那個已經冷掉的饅頭,就著走廊飲水機冰冷的自來水,一口口沉默地咽了下去。冰冷的食物劃過喉嚨,帶來一陣澀然的疼。
忙完這一切,他走回病房,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周莉正坐在另一邊,紅著眼眶,呆呆地望著外婆那只正在打點滴的手。那雙手枯瘦如柴,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像是一段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毫無生機。
周莉的目光緩緩從那只手移到沈遂安臉上。沈遂安猝不及防地對上了她的視線。
那是他第一次在母親眼中看到那樣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討好、算計或者貪婪,而是一種徹底的、死灰般的無神和麻木,深處卻又隱隱燃燒著一絲令人心驚的、近乎瘋狂的絕望。像是一口枯竭了太久的老井,深不見底,只剩下冰冷的黑暗和瀕臨崩潰的死寂。
沈遂安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有些不忍地別開視線。他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先回去休息吧,這里我看著。”
周莉卻像是沒聽見,只是死死地盯著他,忽然搖了搖頭,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不了,你還要去兼職,不能耽誤你賺錢……”
錢。這個字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病房里虛假的平靜。
沈遂安沉默了。他沒有推辭,只是站起身,低聲道:“那我中午回來,把外婆的洗漱用品帶過來。”
他走到病房門口,手剛剛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手。
身后,傳來周莉極其輕微、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般絕望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錢難道不重要嗎……”
“我們本來不該過這樣的日子的……”
沈遂安的背影猛地一僵,握在門把手上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根根泛白。
他怎么會不知道錢重要?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只抓著門把手的手。手指修長,卻并不光滑,指腹帶著長期握筆和做粗活留下的薄繭,手背上還有一道不久前搬貨時不小心劃傷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淺痕。這雙手,寫得出最漂亮的解題步驟,也能扛起最沉重的生活負擔。
他所有的尊嚴、驕傲、對未來的期許,都在日復一日的奔波和算計中,被磨得生疼。
他本該過的什么樣的生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從父親拋棄家庭、母親離開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和外婆相依為命,以及在泥濘中掙扎前行。
最終,他只是極輕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像是一縷煙,瞬間消散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空氣里。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將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話語和母親那雙絕望的眼睛,暫時關在了門后。
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晨光,將他清瘦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拿出手機,屏幕上是蘇昭意發來的、那片純凈而遙遠的瑞士雪景。
兩個世界。
.........
中午,沈遂安趁著兼職休息的間隙,匆匆趕回醫院。他將帶來的洗漱用品仔細放在外婆床頭柜里,又仔細核對了一遍輸液瓶上的名字和劑量,確認無誤后,才低聲對周莉說:“我晚上再過來替你。”
周莉只是點了點頭,目光有些飄忽,不知在想什么。
沈遂安沒有多留,轉身離開了病房。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步伐很快,帶著生活重壓下催生的利落和匆忙。
隔壁床一位熱心腸的大姨一直笑瞇瞇地看著,此刻忍不住對周莉夸贊道:“大姐,你這兒子真不錯啊!長得俊,又細心孝順!成績肯定也很好吧?打算考哪個大學呀?以后準有出息!”
周莉正拿著水果刀削蘋果,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回答道:
“他不考國內的大學。”
大姨愣了一下,沒太明白:“啊?不考國內?那……”
周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僵硬,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她重復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他要出國。”
“出……出國?”大姨徹底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眼神里充滿了驚訝和些許的不解。在她看來,能考上好大學就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
就在周莉說出“出國”兩個字的同時,她手中那把鋒利的水果刀微微一滑,原本連貫的蘋果皮“啪”地一聲,應聲而斷,掉落在垃圾桶里。
刀刃寒光一閃,恰好反射出她此刻低垂的眼眸。
那雙眼底,是一種極其復雜的、令人心悸的光芒。有破釜沉舟的瘋狂,有孤注一擲的堅定,有對過往貧瘠的不甘,有對虛幻未來的極度渴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燃燒出一種近乎病態的偏執亮光,仿佛她已經緊緊抓住了某根救命稻草,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放手。
鋒利的刀面像一面扭曲的鏡子,映照出她眼中那片洶涌而危險的執念海。
晚上,沈遂安結束了一天的奔波和兼職,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再次來到醫院替換周莉。
病房里很安靜,外婆和隔壁床的病人都已經睡著了,只有儀器發出規律的微弱滴答聲。柔和的夜燈下,外婆的睡顏顯得格外安寧,卻也格外脆弱。
沈遂安悄無聲息地走到床邊,仔細地幫外婆掖好被角,又將她的手輕輕放進被子里,避免著涼。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于有機會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稍稍喘口氣。極度的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病房里顯得有些刺眼。
他點開那個熟悉的對話框,看到了蘇昭意發來的那張瑞士黃昏的照片。
【你看,這里的黃昏,像不像我們分別那天的清晨?只是雪更厚了些。】
異國的雪景靜謐壯美,卻透著一股遙遠的、無法觸及的寒冷。
沈遂安默默地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他只是極其簡單地回復了一句:
【嗯,很像。外婆病了,在醫院。一切安好,勿念。】
他省略了所有的疲憊、焦慮和沉重,只留下最平淡的陳述。發送的時間,顯示著國內的深夜。
而此刻的瑞士,大約是清晨六點。天色將明未明,蘇昭意或許還沉浸在睡夢之中,對遙遠東方發生的這一切,一無所知。
他收起手機,屏幕的光亮熄滅,病房重新陷入昏暗。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身體里每一寸肌肉的叫囂和心臟緩慢而沉重的跳動。
相隔萬里,六個小時的時差,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將他們徹底分隔在兩個不同的時空。一個在睡夢中徜徉于童話雪國,一個在深夜的醫院里獨自守護著沉重的現實。
彼此的悲喜,無法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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