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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昭意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原本在腦子里演練過無數遍的開場白,此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她該說什么?說“對不起我以前欺負你”?還是說“我來拯救你”?
無論哪一句,在此刻看來都顯得無比可笑和突兀。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他攤開的習題集上。那是一道復雜的物理競賽題,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演算過程,思路清晰得驚人。
“我……那個……”蘇昭意的大腦飛速運轉,情急之下,她干巴巴地擠出一句,“這道題……你能給我講講嗎?”
話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找的是什么爛借口?!誰不知道蘇昭意成績吊車尾,從來只會抄作業,怎么可能主動問問題?還是問沈遂安?這簡直比太陽從西邊出來還離譜。
果然,周圍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噗,蘇昭意,你沒事吧?你問沈遂安題?”
“找茬也找個像樣點的理由行不行啊大小姐?”
沈遂安的眼神更冷了,那里面甚至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嘲諷。他顯然認為這是她又一種拙劣的、想要羞辱他的方式。
他垂下眼睫,不再看她,聲音沒有任何波瀾:“不會。”
干脆利落的拒絕,連多余的一個字都吝嗇給予。
他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習題集上,擺明了下逐客令,將她徹底無視。
蘇昭意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尷尬和挫敗感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看著他又重新縮回那個冰冷的、密不透風的殼里,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只是她的幻覺。
她知道,原主留下的爛攤子,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棘手。接近他,取得他哪怕一絲一毫的信任,都難如登天。
但她不能退縮。
她想起書中那個暴雨的清晨,他失去一切光芒的未來。
蘇昭意暗暗吸了一口氣,她的目光掃過他干凈卻空蕩的課桌,注意到他用的筆芯是最便宜的那種,墨水瓶也是最廉價的款式,甚至旁邊的水杯,只是一個普通的舊玻璃杯,連個保溫功能都沒有。
和她桌上那些限量版的文具、進口的保溫杯形成鮮明又刺眼的對比。
上課預備鈴在這時尖銳地響起,打破了這僵持的局面。
學生們紛紛抱怨著去往體育場。
沈遂安依舊頭也不抬,仿佛鈴聲和她都不存在。
蘇昭意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抿了抿唇,最后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抱歉,打擾了。”
說完,她轉身,有些狼狽地快步走回自己位于教室中心區域的、寬敞明亮的座位。
那節體育課,蘇昭意全程心不在焉。她躲在樹蔭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操場角落。
沈遂安沒有和任何人組隊,只是獨自一人繞著跑道沉默地跑步。他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孤寂,卻又帶著一種倔強的、不肯彎折的韌性。
她看見有幾個男生故意把球踢到他那邊,濺起的塵土弄臟了他的褲腳,他也只是腳步頓了頓,面無表情地繼續跑開,仿佛早已習慣了這種惡意的捉弄。
蘇昭意的心口又開始悶悶地疼。
放學鈴聲一響,蘇昭意第一個沖回教室。她看到沈遂安已經迅速收拾好了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正低著頭,快步從后門離開。
她立刻抓起自己的書包,遠遠地跟了上去。
她看著他走出校門,沒有像其他學生一樣走向等候的豪車或者熱鬧的商業街,而是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
蘇昭意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跟了過去。
巷子越走越深,環境也越來越差,與校門外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仿佛是兩個極端。最終,她看到沈遂安在一個破舊的居民樓前停下,樓門口堆放著一些雜物。
他并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旁邊的垃圾桶旁頓住了腳步。
蘇昭意躲在一根電線桿后面,屏住呼吸。
她看見沈遂安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透明的塑料盒,里面似乎裝著幾塊沒動過的、包裝精致的點心。
那是今天學校食堂給每個學生發的下午茶點心,原主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直接扔掉的。
少年沉默地看著那盒點心,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情緒。他安靜地站了幾秒,然后才動作很輕地將盒子放在了垃圾桶旁邊一個相對干凈的地方,仿佛那不是丟棄,而是某種鄭重的安置。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某項任務,微微松了口氣,這才轉身快步走進了那棟舊樓。
蘇昭意愣在原地,看著垃圾桶旁那盒格格不入的精致點心,鼻子突然一酸。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愛吃,也不是不想要。
他只是……舍不得吃。
他或許是想帶回去給外婆,卻又擔心外婆問起來源,擔心外婆知道他在學校可能承受的委屈,所以最終只能選擇用這種方式,默默放棄這點不屬于他世界的甜。
這一刻,蘇昭意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巨大鴻溝,也更加堅定了那個念頭。
拯救他,遠不止是阻止那場意外那么簡單。
她要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走近那片籠罩著他的、冰冷而絕望的陰影。
這注定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路。
但她想走下去。
........
那天晚上,蘇昭意躺在蘇家豪宅那張柔軟得能陷進去的大床上,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睡。
沈遂安那雙冰冷戒備的眼睛,他沉默跑開的孤寂背影,還有他小心翼翼放在垃圾桶旁的那盒點心……這些畫面在她腦海里反復交織播放,讓她的心口一陣陣發緊。
原主蘇昭意留下的惡劣印象根深蒂固,她該如何才能打破堅冰,靠近那個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少年?
直接給予金錢或物質幫助?不行,以沈遂安那強烈的自尊和原主之前的行為,這絕對會被視為一種新的羞辱,只會把他推得更遠。
空洞的道歉?更可笑。對于實際受到的傷害,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毫無分量。
她需要的是一個契機,一個能自然而不突兀地介入他生活的切入點。
第二天,蘇昭意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無視保姆驚訝的目光,她鉆進廚房,對著琳瑯滿目的食材有些手足無措。她原本想親手做點什么,但看著自己那雙連菜刀都握不太穩的手,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讓保姆準備了一份營養均衡又方便攜帶的早餐。溫熱的牛奶,烤得恰到好處的三明治,還有幾顆新鮮的水果。
她用素色的保溫飯盒仔細裝好,看上去盡量普通,不顯得過于精致昂貴。
一路上,她都把那個飯盒緊緊抱在懷里,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她到教室的時候,人還很少。晨曦透過窗戶,在昂貴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個角落。
沈遂安已經坐在那里了。他總是到得最早的那一個,此刻正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攤開的課本,側臉在光線下顯得有些透明,帶著一種易碎感。他的手邊,放著一個干癟的舊書包,和昨天一樣,沒有任何早餐的痕跡。
蘇昭意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里的飯盒,鼓足勇氣走過去。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幾乎是在她靠近他課桌三步遠的時候,沈遂安就察覺到了。他沒有抬頭,但原本專注的視線凝固在書頁的某一點上,握著筆的指節微微收緊,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瞬間變得更加冰冷。
蘇昭意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停在他桌旁,將那個素色的保溫飯盒輕輕放在他堆著書本的桌角,發出一點輕微的磕碰聲。
“這個給你。”她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干,甚至帶了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早上不吃早餐對身體不好。”
說完這句話,她根本不敢看沈遂安的反應,怕聽到冰冷的拒絕或者看到厭惡的眼神,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迅速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個教室安靜得可怕。
沈遂安終于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個突然出現的、與他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嶄新飯盒上,眼神里沒有任何驚喜,只有濃重的疑慮和審視。然后,他抬起眼,冰冷的視線銳利地掃向蘇昭意的方向。
蘇昭意立刻低下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她感覺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排斥。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被無限拉長。
沈遂安沒有任何動作。他沒有打開飯盒,也沒有把它扔掉。他只是看著它,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高度警惕的危險物品。
直到更多同學陸陸續續走進教室,教室里漸漸喧鬧起來,他才終于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不是打開飯盒,面無表情地塞進了桌洞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然后,他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重新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書。
蘇昭意看著他的動作,心里說不上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
至少他沒有當場扔掉。這算不算一點點微小的進展?
一整天,蘇昭意都有些心神不寧。她注意到沈遂安課間沒有拿出任何東西吃,只是在自己位置上安靜地看書或者寫字。那個飯盒,仿佛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出現在他的桌面上。
放學時,她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裝作整理東西,慢慢踱到那個角落。
沈遂安的桌洞已經空了。她遲疑了一下,伸手探進去摸了摸。
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堅硬的物體。
是那個飯盒。
她把它拿了出來。飯盒的重量似乎沒有改變。她小心翼翼地打開。
里面的食物原封不動。牛奶冷了,三明治失去了溫度,水果也顯得有些蔫了。
他一口都沒吃。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挫敗感瞬間淹沒了蘇昭意。
她站在原地,看著手里冰涼的食物,鼻子發酸。
果然……還是不行嗎?
他根本不相信她,甚至不愿意碰她給的東西。
她默默地將飯盒蓋好,心里沉甸甸的。這條路,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
就在她拿著飯盒,失魂落魄地準備離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沈遂安的桌腳。
那里,安靜地躺著一支筆。一支看起來用了很久、筆帽甚至有些裂紋的普通黑色水筆。
是沈遂安的。他平時用的就是這支筆,她記得很清楚。
他走得急,落下了。
蘇昭意蹲下身,撿起那支筆。
一個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
這……算不算一個還回去的借口。
雖然笨拙,但至少能再說上一句話。
她握緊了那支微舊的筆,像是握住了下一次靠近他的、微小卻實在的理由。
窗外,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暖橙色,卻無法完全驅散她心底那片為那個少年而籠罩的陰霾。
但她不想放棄。
她總會找到辦法,敲開那扇緊閉的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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