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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平日沒事不會特別到出版社露面。他們大多數的作家都是這樣,習慣在家或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創作。出版社是用來洽公的地方。這兩周褚凡學校剛好期中周,雖然課不多,但他平常幾乎沒什么在聽課,把心思都花在了工作上,因此考前兩周才開始認真準備。加上前陣子小林似乎有點創作瓶頸,聽穆楠說窩在家里苦惱著,所以幾次的開會都暫時取消。本來就沒有特別規定要每周都固定見面,事實上,他們的進度已經大幅超前了,之前已經先把要做的工作大致討論過了,所以就算沒有見面在家還是有進度可以進行。自合作開始快三個月過去,時間比想像中來的快,周遭已經是冬天的氛圍了,夜晚的時間漸漸超過了白天,氣溫也隨著時間持續下降,白天在路上已經可以看到許多人戴起圍巾。褚凡走在路上,哈氣的時候天空會形成淡淡的白霧。他將脖子上的圍巾裹得更緊了一些,低頭看向袋子里裝著的衣服。有一個月左右沒見到面了。自從上次在穆楠家道別后,他們偶爾會小聊一下,但彼此都是很忙的人,經常回覆幾句就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好像成為了朋友,雖然相差8歲,但褚凡的個性比同齡又更來得成熟,基本上什么話題他們都能聊。懷里的手機發出了震動聲,褚凡掏出手機。是葉雨和傳來的訊息。“你在哪?““我要去一趟出版社““嗚嗚好吧“對方傳了一個哭泣的貼圖,褚凡已讀后又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那天葉雨和送方可亙回去,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什么事,他沒有收到葉雨和的訊息。但隔天方可亙在群組正常回覆,后來三個人見面時也恢復了常態,好像那晚的不愉快從不存在。他無心猜想更多,也不想過多干涉兩人之間的事。走到了出版社樓下,他久違地踏上熟悉的階梯。今天不用開會,但他是來還衣服的,順便要和社長回報一下工作的進度。「唷吼,你來了啊。」社長正好站在外頭和李昭川交代事項,看見他打了聲招呼。「外面很冷吧,快進來。」「陳孟,我們茶還有嗎?」「還有啊,我現在去倒。」陳孟是出版社的實習生,現在就讀大二,姊姊陳華是出版社的正職員工,但陳孟說白了似乎就是來打雜工的,第一天來到出版社時,樓下在整理書籍的女孩就是她。「這個,隔了有點久,之前一直沒有時間拿過來。」褚凡將袋子遞了過去。「喔,謝啦。」「你先進去吧,穆楠出去和廠商協談,應該快回來了。」「好。」褚凡剛好看見陳孟端著茶,順手幫她推開社長辦公室的門。「啊,謝謝你。」和社長稍微寒暄幾句后,褚凡快速地報告了目前的成品還有進度。社長滿意地點點頭,似乎認為沒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單就幾處做了一些疑問與提醒。「目前大致上就是這樣。」「我知道了,辛苦你了。」社長依然笑臉盈盈看著他。「褚凡,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當然可以,您請說。」「這段時間你在這里覺得如何?后來還有沒有遇到什么問題?」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認真地說道。「我覺得一切都挺好的。」「哈哈哈,這樣啊。」「之前提過穆楠的問題,多虧副社長提點后好像改善了一點。」「那小林的部分呢?」「雖然她不擅表達,但我認為理解她的想法不難,已經大致上能抓到她的感覺了。」「那可真厲害。」「社長,您問這些是有什么特別想說的嗎?」李社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潤潤喉后便開口。「你真的是敏銳的孩子。」「如果有哪里需要我改善,您儘管說。」「其實我是想問你,不知道你有沒有考慮畢業之后的出路。」褚凡停頓許久,發現自己確實沒特別想過未來的方向,但系上教授似乎向他提過類似的事。不過出國留學一直不在他認真的選項里,畢竟要花的錢太多,他也不敢想以現在的積蓄,去到國外會如何。但他確實想過,等畢業后如果不繼續唸研究所,單純的接案工作似乎沒辦法賺足夠的錢,也許還是要找一份正職工作。見他過一陣子沒有回覆,李社長便逕自向他提議。「如果還沒有明確的方向,要不要來我們這里呢?」「雖然是一間破破小小的出版社,但我看你和大家相處很不錯,再加上你的能力我很看好。」「不過你也有可能會覺得來這里大材小用就是了。」「請別這么說,我從來沒有這樣覺得過。」他面露緊張地擺弄雙手。「不如說,能被您認可我很開心。」「我目前確實還在思考未來的出路。」「我會認真地考慮看看,但不能向您確保。」「沒事沒事,不會勉強你的。」「只是讓你知道如果你想,我們這邊很歡迎你。」「謝謝社長。」社長站起身來拍拍他的肩,門外此時傳來了敲門聲。「你先出去吧。」褚凡打開門,抬頭剛好與穆楠對上眼。關門前穆楠悄聲向他說道。「先不要走,等我。」他思考著該在哪坐在那里等著,會議室現在也有人在使用。剛好就看到陳孟剛好抱著一箱的書往樓下走去。「可以幫你嗎?」他打算在穆楠報告完之前打發一點時間,便和陳孟一起走到一樓。「放在這里就好,謝謝。」這里和他上次見到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不同類別的書籍被分配到不同區域,還有一些過往的資料也完好地陳列擺設出來,想必應該花了不少時間在整理。「我可以拿起來看嗎?會放回去的。」「你直接拿就好,反正大家看來看去,沒多久就會亂了。」陳孟比一般的女生要再更高一點,估計看起來1
70左右,留著俐落的短發。她的身高很吃香,在整理書籍上很方便,不用特別拿板凳來輔助。他隨意抽起一本薄薄的小說,題材看起來是懸疑解謎類型,書名是《晚風懸案》,側面看書頁已經發黃。似乎有些年代了。隨意翻閱時,陳孟一邊繼續整理、一邊向他搭話。「我聽說你也是大學生,你讀哪里啊?」「我讀的是附近的藝術大學,現在大三。」「原來,我也在附近的大學唸書,但只是普通的一般大學。」「我的成績不算太好,感覺以后畢業不知道能做什么。」陳孟嘿嘿地笑著,聽起來語氣有些不自信。「你才大二吧,還有很多時間。」「那你想好以后要干嘛了嗎?」「研究所?工作?我也不知道。」《晚風懸案》挺有趣的,是一部外國小說,在講一個偵探在返鄉火車上,遇到了連環殺人犯。褚凡隨意翻了幾頁,人物鮮明地對話有點黑色幽默的風格,他莞爾一笑。「我覺得普通不是壞事。」「那是因為你超厲害才會這樣說。」陳孟終于整理好剛剛搬過來的書,她將紙箱摺疊好丟在堆放紙箱的角落。整理好后她走向褚凡,看向他手里的書。「這本我看過,挺好看的,是穆楠推薦我的。」「我可以帶回去看嗎?」「可以啊,你喜歡看這種類型的嗎?我還看過很多本。」「你喜歡看小說?」「挺喜歡的,速度快一個下午能看完一本。」兩人聊到一半,聽到上方傳來走下樓梯的腳步聲,沒多久穆楠出現在一樓門口。他穿著墨綠色的大衣,脖子上圍了米色的圍巾,一半的臉埋進了圍巾里面。「哇,今天好冷啊。」他小碎步地走到兩人面前,看見褚凡手上的書便笑了出來。「這本不錯看耶。」「你結束了嗎?」「嗯,學長去開車了,我們等等要去買東西,你晚點有事?」「沒事。」「哈哈,那你來幫我們搬東西吧,請你吃晚餐。」穆楠先走到了外面去等車,褚凡把書收進后背包后也打算離開。
臨走前他又回頭喊了陳孟。「如果你喜歡閱讀,編輯感覺滿適合的。」「是喔?為什么這么說。」「單純的感覺。」兩人揮手道別。褚凡走出去來到穆楠旁邊。他的鼻子看起來冷到發紅,褚凡掏出了口袋的暖暖包丟給他。「謝啦,我真的快冷死。」「陳孟是個滿有趣的孩子。」「嗯。」褚凡沒有多做反應,只是看著路邊的車子呼嘯而過。「只有這樣?你對人家沒興趣嗎?」「我沒想要談戀愛。」「可惜了你這張帥臉。」「我還年輕,大叔才應該交女友吧。」「閉嘴啦,我才29,而且、」穆楠的聲音越來越小,遠方一輛銀色的休旅車行駛地越來越近,最后停在他們面前。駕駛搖下車窗向他們打了招呼,是李昭川。一旁副駕駛座似乎有人,對方探出頭,是一名非常漂亮的女性,留著清爽的極短發,笑起來非常親切、陽光。「嗨,你們好。」兩人坐進后座,褚凡上車前想著穆楠最后說的話。「我有喜歡的人了。」他說的時候眼神似乎閃過無奈。他們開車來到車程約30分鐘的大型量販店。方才一路上聽他們說才知道,副駕駛的女性是李昭川的女友,叫做林幸慈。和李昭川同年,兩人是發小,從出生就認識了,對方現在在學校當高中老師。她身上的氣質和李昭川很相似,是一種穩重而爽朗的感覺。李昭川和她一起走在前方推著推車,穆楠和褚凡則走在后頭。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穆楠突然感覺沒什么精神。「哥,你累了?」「還好,怎么了?」「你常來這種大型賣場嗎?」「不常,一個人住去那種小超市就夠了。」很快兩人又陷入沉默,果然很奇怪。褚凡對來到這種大型賣場感到新鮮,平常很少有機會來到這樣的地方。自己住的時候,需要的東西不多,他不會下廚,大多是靠微波食品、或在外面解決三餐。葉雨和似乎是會煮飯的,有幾次他吃過他做的飯,但他也是懶得做,都在外面處理。上次來到這種地方,也是小時候了吧。他會拉著媽媽,一起去找那種可以試吃的小攤販,吃完一輪結帳前,他們家固定會去拿一桶冰淇淋,每次都是香草口味,他們三個人都最喜歡的口味。有時候爸爸媽媽逛得太久,就會先把他送去兒童游戲區,他會在那里看書,或者玩玩具,等時間到爸爸媽媽就會來接他。他記得被送到育幼院后得第一個晚上,夢見了三個人一起去大賣場的情景。可是夢的結尾沒有人來接他,他一直坐著看書,身邊其他小朋友的家長,一個一個都來把他們接走了。到最后只剩下他一個人,可是他還是堅持地等著。等著等著場景突然轉換到那個體育館。那時候褚凡會知道自己在做夢,已經沒有人會來接他了。然后他就會醒過來,抹掉臉上的淚痕。現在這樣四個人走著,雖然和家人的感覺不同,但他感覺比自己一個人要來得好。剛好走到了冰品柜區,他突然走向前拿了一桶冰淇淋。「你也喜歡這個?」林幸慈走到他旁邊笑笑地看著他。「我也很喜歡香草。」「小時候很喜歡,很久沒吃了,」「聽說你是新來的?覺得昭川怎么人怎么樣?」「人怎么樣?」「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他在公司看起來是怎樣的。」兩人距離推車有一段距離,李昭川和穆楠正在另一區挑選食材。「你們兩個很像。」「跟我很像?是說感覺嗎?」「嗯。」「很多人都這樣說,說我們看起來很有夫妻相。」「你們在一起很久了嗎?」林幸慈又伸手從冰柜拿了一桶冰淇淋,褚凡順手拿了過來
幫她抱著。「快十年有了,大學畢業的時候在一起的。」她突然從口袋掏出手機,拿出一張照片給褚凡看。照片里是兩人的合照,手中各自戴了一枚戒指,是亮面的設計、女款的上面還鑲嵌著一顆小鑽石,他微微露出驚訝的表情,不一會林幸慈就害羞地把手機收起來。「噓,他上禮拜才求婚的,我們想給大家一個驚喜。」他點點頭,林幸慈露出一臉幸福的笑容。「你是怎么,嗯」「什么?」「要怎么確定,那個人是可以結婚的對象?」似乎是被他的問法逗樂,她摀嘴笑出聲。「你有喜歡的人嗎?還是說父母已經在催婚?」「不,因為我父母早逝,也沒有任何親戚。」「單純就是有點好奇。」在林幸慈眼里,褚凡看起來就像小孩問著『為什么』一樣,她開心地笑著。「你自己覺得結婚的對象該是什么樣的人?」褚凡想著爸爸媽媽,想著小時候的一家三口,那些對他來說小小的碎片、大大的回憶。對那個時候的他來說,那個家就是一切吧,他不禁認同自己的想法。「在世界上只能是這個人的感覺。」「這個人會成為我的第二個家。」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感覺自己說了什么很自大的話。「我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他了。」林幸慈念舊地講起和李昭川的過往,能夠走到現在的故事。「其實他本來沒有喜歡我的,是后來發生了一些事我們最后才在一起。」「但從小我就把他當作我的家人,超越了男女朋友的愛,我覺得這輩子我就只要他。」「所以我覺得你說的很好,」她朝著遠方揮了揮手,兩人朝著李昭川和穆楠的方向走過去。「如果你遇到那個人,我覺得你一定會很珍惜對方。」褚凡點點頭,他也想成為像爸爸那樣,有將一生僅給予一人的鐘情。「你平常什么時候會到出版社?」「下周五我應該會去。」「那我周五和李昭川一起過去,順便拿喜帖給你。」「給我嗎?但我不算是認識的人。」「你是啊,我們已經是朋友了。」林幸慈高興地勾著他,身高大約和穆楠差不多,他們一同走向推車。「你們什么時候這么好了?」李昭川狐疑地看著兩人。「昭川要是在公司欺負你了就告訴我。」「我都是被欺負的那個吧。」李昭川也一手勾住穆楠,穆楠拉拉扯扯地想逃跑,好不容易才掙脫他的懷抱。「干嘛啦,別勾著我。」「怎么連穆楠都這樣。」林幸慈放開手后又往李昭川身上撲過去,兩人小小地打鬧了一下,穆楠這時候走到褚凡旁邊。「你們怎么突然變這么好?」「這個說來話長。」「原來你喜歡年紀大的。」「才沒有。」斗著嘴,最后四人繼續逛著,把剩馀的東西買一買之后,一起走去柜臺結了帳。他幫忙把東西搬回穆楠住處后,四個人去了一家義式餐廳吃飯,飯后李昭川開車送他回家。晚上他一直想著自己今天說的話。第二個家。這是他想要的嗎?原來他想要家人?不確定是不是因為看見林幸慈看起來很幸福,似乎看著他人的幸福,也會多少勾起每個人內心的嚮往,想著也許自己再過10年看起來也會是那樣的。將自己的理想投射在他人的人生上。也許內心真的有那么一小塊的愿望,是他希望能重拾小時候那種家的感覺。褚凡想起李昭川和林幸慈。他認為他們是可以相伴一生的人,甚至可以直覺似地篤定的說。但他卻沒那樣的自信去相信自己能夠找到那樣的家人。他始終難以想像當自己陷入愛情時,會是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