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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不動聲色,踢了柱子一腳。
柱子已被這玉雕似的少爺變臉的速度驚掉下巴,挨了這一腳回神,雙眼含淚,撲了上去,在沈云屏詫異的目光中邊跪邊道:“恩公!”
沈恩公一把將他拽住,力氣比秦恩公還大,將他揪得雙腳離地:“這小子哪里來的?”
“恩公,”柱子咬牙道,“馬天保殺我爹娘,若非你告知位置,秦恩公宰了他,我的仇還不知何時能報!我愿為二位恩公當牛做馬,以報恩情!”
沈云屏已自這幾句話里理清了前因后果,更明白秦嵬這混賬王八為何將這孩子領來,不由惱怒地瞪他一眼。
再將手里這小子放下,似笑非笑道:“給這位混賬王八當牛做馬或許還行,你若知道我是誰,便再不敢說給我當牛做馬了。”
柱子擦一擦臉,認真道:“我只知你二位都是大俠。”
這一句令沈云屏頓了頓。
柱子又道:“爹娘大仇已報,我已別無所求。他二人生前教我,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自當如此去做。”
這世上或許再沒有比秦嵬和沈云屏懂得這話的重量人。
沈云屏再不答話,只招來封因封果:“將這非要當牛做馬的臟猴子拉下去,洗凈了休息,余下明日再說。”
說罷,又不咸不淡道:“再將熱水抬去臥房,把這奸詐狡猾的混賬王八洗一洗。”
秦嵬見他怒火已消,頗覺自己聰明絕頂,天大的簍子都能補上,當即笑著走過去,抬手要摟沈云屏肩膀:“我這混賬王八,卻有許多話今夜就要與你說。”
沈云屏伸出一根手指,頂在他肩膀,不叫他這一天沒換的衣服挨上自己。
那邊兒封因封果早已習慣這二人說笑怒罵的模樣,只作看不到,要領著柱子離開。
柱子兩手抱拳,對二人深深弓腰,一字字道:“秦大俠與沈大俠的恩情,我永不敢忘。”
沈云屏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說話,一擺手,轉身與秦嵬并肩去后院臥房。
秦嵬看他一眼,忽然不由分說,摟住他肩膀:“沈大俠,我來時路上,準備了東西要拿給你。”
沈云屏被他這話的前三個字說得抿起嘴,再開口時,只譏諷道:“我還不知道?你將存在銀號的銀子取了大半,你這錢串子,竟肯花這筆錢,如今你想要的院子已有,那這錢究竟花到了什么地方?”
秦嵬神秘一笑。
二人回到臥房,熱水已抬好,沈云屏早已洗漱過,只脫了外袍坐在搖椅上看書,等秦嵬洗完出來。
燭火之下,書卷上的字卻都有些難以看進去。
沈云屏將書卷蓋在臉上,恍恍惚惚,竟想起沈翹雀來。
他想起自己剛治好臉上毒瘡,發現內息幾乎全無,再沒有練內功的可能那會兒,是如何地不甘心。
年少的沈云屏還是想過練刀的。
他從沒放棄練武,一度在練武場上摔摔打打。
樓里教他的百靈鳥們無一不被他纏著,要求教授自己用刀的技巧,只是最后都卡在內力這一節上。
越是學不來,沈云屏就越是憤怒,他終日拿著刀對著木樁劈砍,從早到晚,直到力竭倒在地上。
沈翹雀也不阻攔,只任由他發瘋,命人將躺椅拖來放在練武場旁,自己躺在上面蓋著毯子,一邊喝茶,一邊看他取樂。
只等他有一天終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小聲地哭,沈翹雀才開口,說,你難道還指望能同你爹娘一樣,做個用刀的大俠不成?
沈云屏一骨碌爬起來,兇狠地瞪著她。
沈翹雀將他上下一打量,哈哈笑道,哎呦,竟還真的是!
她笑得前仰后合,連連咳嗽。
年少的沈云屏自尊心高得離譜,兩眼氣得通紅,怒道,難道不行?
沈翹雀笑著問道,你還要不要給你爹娘報仇?
沈云屏咬牙說,要!
沈翹雀臉上的笑容驟然落下,冷冷道,那你看我像不像個大俠?
沈云屏不知她發什么神經,沒有說話。
沈翹雀在躺椅上優哉游哉地譏諷說,你這沒內力的小廢物,若非來我八方樓,此生都難在江湖立足,何談給你爹娘報仇?廢人謝翎已是不行了,但八方樓主沈云屏,或許還有些報仇的指望,你難道不是已決定要踹掉我這將死之人,繼任這位置?
沈云屏聽她說自己廢物,已氣得要命,自喉中擠出一句,我的確是要你屁股底下的位置的,我必定坐得穩!
沈翹雀喝一口茶,輕描淡寫說,那你覺得哪任八方樓主能被叫一聲“大俠”?
沈云屏坐在地上,手腳發涼。
他并非不知這道理,更知道八方樓是什么地方。
只是他還想做那個無憂無慮、黑白分明的謝翎。
沈翹雀吹了吹茶葉,又道,江湖上黑白善惡,才是笑話,你那大俠夢,也不過是孩子話,我允許你撂下功課做個對木樁劈砍的瘋子,就是要你早一日認清現實,謝翎呀,他已跟他的大俠夢一道死啦。
沈云屏仰起頭,看著星空。
淚水在他眼里打轉,掉下眼眶的時候,也終于放開了手里的刀。
他爬起來,擦了擦眼淚,轉頭離開。
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對沈翹雀說,但是你那天闖進道觀將我拖出,在我眼里,你那天本就是大俠了。
他說完這句就回屋去,撿起功課,做他的沈云屏。
只是發瘋幾天又受了涼,第二天便病起來,灌了一肚子苦湯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
臉上的紅疹也不依不饒地折磨他,令他睡也睡不安穩。
半睡半醒間聽到有人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坐在床邊,窸窸窣窣一陣后,藥膏被一雙冰涼卻柔軟的手抹到臉上。
沈云屏睜開眼,見沈翹雀坐在床邊。
在沈云屏的記憶里,老樓主少有如此神情復雜的模樣。
她摸摸沈云屏的額頭,又替他掖了掖被子,最后背對著他輕咳一陣,說,大病一場,不知會耽誤多少事情,你記住了,再如何也要健康強壯,否則便會與我一般下場。
沈云屏只看到她背影消瘦的肩膀,半晌,答道,我記住了。
沈翹雀卻還沒走,坐了一會兒,又道,我遭暗算中毒那會兒,以為自己要死在那幫為我手中消息而來的人手里,你娘騎馬而來,你爹隨后趕到,明知我身份,卻仍救下我。
沈云屏聽到爹娘的事情,忍住眼淚,甕聲甕氣說,我知道。
沈翹雀側過頭笑了笑,說,你爹娘在我眼里,也是從天而降的俠客。
沈翹雀說,你是兩個大俠的兒子,雖不是我兒子,但我卻理應將你養大。我這一生,做過壞事,也做過好事,我養不出個大俠,只能叫你像現在這樣。
沈云屏眨了眨眼,將眼淚堵在眼眶里,說,現在這樣,已足夠了。
沈翹雀用錦帕將他汗津津的手擦了擦,說,心里有刀,就把暗器鞭子當做刀吧,就像心里有俠,就總會做兩件俠該做的事情一樣。
沈云屏說,可心里的刀和俠,都不可告人。
沈翹雀笑起來。
她正經笑起來的時候,溫和秀雅,全沒有平日里滿腹算計的八方樓主的樣子。
沈翹雀小聲道,我也曾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有朋友呢……江湖偌大,無奇不有,總有人不需要你說,也會知道你心里的模樣。
她說那句時,燭光將她的臉映得溫暖異常。
沈云屏如今回憶起來,都覺得那好似是他生病時的一場夢境。
畢竟直到沈翹雀死前,她都沒有再那樣溫和地與自己說過話。
蓋在臉上的書卷被掀開,沈云屏睜開眼,看到秦嵬的臉。
“累了?”秦嵬摸摸他的臉頰,“我本想將你抱去床上睡,但聽你呼吸,不似睡著了。”
沈云屏臉上多出秦嵬的體溫,心情也好起來,坐起身道:“只是忽然想起樓里一些事情。”
事關八方樓,秦嵬從不多問,只抓著沈云屏的手,見他兩手上沒多出擦手過度而弄出的傷口,才點了點頭。
他撈過椅子,在沈云屏對面坐下:“來時看到院里杏樹,長得倒是不錯,先前半死不活的,我還怕它枯死,你又要大發脾氣。”
“真是會埋怨人,”沈云屏嘆道,“分明是你擔憂它長不活,隔三差五地問我,一天能問八次,煩死人了,我才發火!”
秦嵬的耳聾又發作起來,兀自道:“謝叔方姨住過的小院兒,如今已另住進一家三口,倒是不好再買下來。飯桶上月與我在銅雀城見了一面,說要在南邊新建的宅子里也種杏樹。”
沈云屏笑道:“也行。樓里在海州建的山莊要落成了,屆時也可以多栽一些在那邊兒,每年過去,都能看到。”
“不知是不是鑲金嵌玉、墻壁均安放夜明珠的山莊?”秦嵬問道。
沈云屏悠悠道:“你倒不如多想一想,莊內究竟有沒有純金打造的鎖鏈腳鐐。”
秦嵬嘆道:“我剛花了一筆錢出去,你現在誘惑我,我會真想把脖子和手腳伸進去!”
這掉錢眼里的窮鬼,十年如一日地斤斤計較,沈云屏已不知該惱火還是好笑。
卻見秦嵬自攜帶的包袱里抽出一小臂長的木匣,放在桌上,笑道:“打開看看?”
“送我的?”沈云屏驚奇,他本以為秦嵬是又買了精巧漂亮的香膏盒一類,沒想到這次竟不是。
他將木匣拿到膝頭放好,這小匣子頗有些重量,擰開鎖扣掀開蓋子,沈云屏的手頓在半空。
木匣內,是四把整齊排放的飛刀。
刀身流暢,刀柄刻有獸紋。
那獸紋十分眼熟,沈云屏不由屏住呼吸。
秦嵬將懷中金玉刀掏出,與那四把飛刀對比:“我特地叫那老鐵匠仿照這上頭的獸紋打造,有些粗糙,但還是像的。”
沈云屏已忘記回答,燭光下一寸寸地看著那四把飛刀。
“你那一筆銀子,原來是用在這上頭。”半晌,沈云屏總算說出一句話。
秦嵬將自己的無常刀擺在桌上,笑了笑:“其實也不多值錢,我知道你能找到更厲害的鐵匠鑄造,或托公孫世家來做,公孫明如今雖已是獨當一面的家主,但只要你我開口,他必定親自來打造。”
沈云屏終于把目光從飛刀上挪開,瞪著他:“旁人與你,豈會一樣?”
秦嵬心頭發熱,頓了頓,又道:“它的確有不一樣的地方。”
沈云屏一愣。
秦嵬道:“我年前回了趟以前學刀時的山,離開時路過附近鎮子,意外遇到當年老怪給我們三個打刀時找的鐵匠,那老頭竟還活得不錯,在鎮上開了鋪面帶學徒,我請他親自動手,做了這飛刀。”
沈云屏沒有說話。
他忽然發現自己再伶牙俐齒,此刻也說不出話來。
秦嵬又道:“我知道你慣用的飛鏢暗器,都與這類飛刀不同,但你一貫學什么會什么,總能用的。”
沈云屏咽下喉頭酸澀,啞聲道:“我用得了!”
秦嵬笑起來,看著那四把飛刀,輕聲道:“我們三個當年練會同一招,刀也由同一人打造,雖不值錢,卻總覺得天底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只是可惜那時你不在,該四個人練的招式只有三個人練,該四個人的刀也只有三把。”
他說著,伸出手來。
自匣中拿起一把飛刀,放在沈云屏的手上,微笑道:“今日,總算補上了。”
沈云屏握著那把飛刀,想起年少時的自己放下的刀。
它們并不一樣。
但已足夠。
那天沈翹雀對他小聲說的那句話又響起在腦海——“江湖偌大,無奇不有,總有人不需要你說,也會知道你心里的模樣。”
沈云屏一手拿著飛刀,另一手卻拉過秦嵬,扣著他的腦袋與自己接吻。
這吻漫長又纏綿,分開時還各自喘氣。
秦嵬嘴角被咬破個口子,仍能笑道:“你我往后的時間還很多,許多遺憾,總能慢慢找補回來,是不是?”
“是,”沈云屏用拇指蹭了蹭他唇角傷口,“我忽然想起一樁要做的事情。”
“哦?”
沈云屏笑道:“你當年磕過頭的那個紅娘廟在哪里?我雖不信這些,也不燒香跪拜,卻總得去看一眼。”
半年后,一村外原本已略顯破敗的紅娘廟得了筆喜金,用以對小廟的修繕維護。
送喜金的二人乘馬車而來,撩開簾子遠遠看了一會兒便離開,身份相貌一概不明。
只是不知為何,廟內香火自此竟又不錯起來。
過后不久,傳出當時來此地的是江湖上兩個威名赫赫的人物,再細查,卻又查不出個所以然。
便又與許多事一樣,成了江湖上一段奇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