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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番外二
一個人會輸,也會一直輸,但一直輸給同一個人,實在天理難容。
刀怪說這話時,三個歪瓜裂棗、各有殘缺的孩子拖著大鼻涕,其中兩個翻了個白眼。
沒翻白眼的那個是個瞎子,嘴卻好使:“您老人家講究臉面,我仨卻是自小不要臉的。打不過就一直打,總有贏的時候。”
彼時瘦成一條的飯桶道:“我三個打一個,難道還打不贏?”
病歪歪的犟磨盤嘟囔:“下絆子套麻袋,總能贏一回?!?
刀怪的拳頭挨個兒落在他仨的腦袋上。
三乞兒瘦得脫相,細脖子上頂著大腦袋,捶上去好似三個榆木疙瘩,邦邦響。
這三人挨打挨慣了,所以不痛不癢,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發疼。
他將手背在身后:“你仨小王八蛋懂什么?活人如何能贏死人?”
說完這句,就見三乞兒腦袋湊到一處嘀嘀咕咕。
隨后,被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胸口纏著臭布條的瞎子說:“原來你一直輸給謝叔,才有這么大脾氣。”
刀怪冷哼:“他若活著,下次我必能贏他?!?
“所以你才說你們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來亂葬崗找謝叔的尸體,難道要他活過來再跟你打一次?”飯桶問。
刀怪嘴巴張開又閉上,最后只化作一聲更重的“哼”。
他那時滿肚子怨氣,也不知要向誰發泄,自亂葬崗將三個凍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帶下山,便要離開。
謝塹的尸體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閉門一冬練刀,明年開春,便找謝塹再打一回。
現在才知,春會如常而至,人卻已隨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來年的人生里難得滋生出些許悵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蒼白寂寞。
他漫無目的地順著道走,后頭的腳步聲亦步亦趨地跟著。
刀怪忍無可忍,轉過身:“你仨要跟到什么時候?”
屁股后頭仨孩子只有兩個能站穩,半拖著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犟磨盤說:“你說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學刀?!?
“你仨?”刀怪譏諷道,“一個小瞎子,一個小瘸子,還有一個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學武?還想學刀?”
三乞兒好似聽不出他話里的刺,也或許是自小就已聽膩了,不覺有何難過,三個腦袋在細脖子上同時點動。
飯桶道:“學得好學不好得另說,哪怕學一半嘎巴死了,起碼也是學了武的,不是啥也不會的?!?
刀怪不知為何噎了下,眼神陰翳:“學了武,做什么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虛弱道:“查謝家三口死的真相,為我仨恩人朋友報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聽明白謝家三口與這三乞兒的關系,此刻并不多問,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還不知努力的廢物,我從不打算收徒,你當我是謝塹那老好人?樂意浪費口舌在你三個活不了幾天的倒霉貨身上?”
瞎子靜靜聽他說完,也不爭辯,只點點頭,一拍兩伙伴的肩膀:“走!”
另外兩個架著他就走,連商量都沒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準備,豈料這仨小王八蛋多一個字都懶得說,讓他張著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頭也不回道:“去能學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說,“但凡有些頭臉的世家門派,都不會要仨乞丐!”
瞎子說:“學不了就學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著,就是要查清楚的?!?
飯桶說:“這叫道義,咱們雖賤命一條,也有道義,謝叔就這么教的?!?
犟磨盤道:“你倆有這閑勁兒少說幾句,專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兒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過,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腳印。
哪怕刀怪不懂醫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個傷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兩個貓崽子一般的體格,絕活不過這冬天。
刀怪覺得可笑,先笑幾聲,又忽然怒道:“滾!那就去死吧!謝塹那王八,不知給你仨灌得什么迷魂湯,他慣會說些漂亮話!”
他頗覺自己是謝塹害過的人之一,對謝塹的許多言論都嗤之以鼻。
一個自幼在地痞流氓中周旋、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的人,是很難瞧得起謝塹這樣生來就有個謝家做依仗的人的。
他在泥潭里混大,順理成章地進更大的爛泥潭。
黑/道總有他立腳的位置,有門派見他是個能擋劍的身板,倒也東一錘子西一榔頭地教了武功,他天資不錯,學了武,還學了刀。
自有了武功和刀,他才覺得自己有了尊嚴。
所以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武功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瞧不上只敢挑軟柿子捏的雜碎,也不喜欺男霸女的事情,將一腔熱情都投在刀上,因此得罪黑白兩道不少人,與門中其他人處得也不怎么樣。
后來最初進的勢力垮了,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武功越來越好,刀越來越鋒利,名頭也逐漸大起來,有了“刀怪”這稱呼,甚至還在天岳教混過一段日子。
他索性將“刀怪”拿來做名字,一度飛揚跋扈地四處叫囂,隨后就踢到了謝塹這塊兒鐵板。
第一次輸時,刀怪恨得咬碎一嘴牙,要謝塹殺了他。
謝塹那時只哈哈大笑。
刀怪將那笑當做嘲諷,躺在地上罵得唾沫橫飛。
謝塹等他罵累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刀什么地方不對?
刀怪以為他要挖苦自己,索性閉上眼。
謝塹卻道,你學得很多,你的閱歷也很多,我看得出你交過手的人更多,或許是我的幾倍,你很聰明,所以交過手的人的招式,你多半都記得,你天賦過人,我實在佩服。
刀怪起先閉著眼,聽到最后,忍不住睜開。
因為睜開才能勉強不讓自己得意地笑。
謝塹又道,但也因此,你的刀就很多變古怪,這本是好的,但你割舍不掉的招式太多,就顯得累贅,所以反倒影響了你的優點,比如靈敏的反應和輕功。
刀怪并不服氣,冷冷道,你贏了,自然想說什么就能說。
謝塹站起身說,我餓了,想喝酒,你既然輸了,也沒什么好說的,與我一道來吧。
說罷,竟把刀怪拖去了附近的小酒館,叫了吃食和酒,大吃一頓。
謝塹是個總在說話的人,即便是吃喝也堵不住他的嘴。
一開始刀怪還能當做沒聽到,一壺酒過后,便忍不住回答反駁。
那天二人喝了多少酒,刀怪已不記得,只知道第二天一穿著紅衣的姑娘推門進來,將謝塹一巴掌打醒,揪著耳朵離開。
刀怪后來才知道那是方錦,夫妻倆在江湖行走,頗有俠名,但因方錦出身,所以又有些閑言碎語。
刀怪不屑了解江湖上那些對二人的流言蜚語,鉚足勁兒地練刀,悄默聲地搞掉了許多累贅的習慣,第二次再遇謝塹,他果然比上次精進不少。
只是仍舊輸了。
他于是又大罵一場,要謝塹殺了自己。
謝塹說,聽聞你的仇家多得很,不光白道,連黑/道也是仇人遍地,怎么偏叫我來殺?
刀怪說,因為我既瞧不起白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也瞧不起黑/道缺德無聊的蠢貨,你算是矬子里拔將軍,你來殺我,我死得高興一些。
謝塹聽他說完,不由笑道,想不到你我竟還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也不等刀怪多說,又拽著他的腳,拖死豬一樣將他拖走。
這次他們是在謝塹的家里喝酒,夫妻倆買了吃食回來,一道飲酒。
謝塹說,你既瞧不起黑/道,為何還要在天岳教?
刀怪以為他也似白道那些人一般要做勸人從善的戲碼,奚落說,因為老子投的胎就是如此,落在窮鬼一家的娘肚子里,出生死娘滿月死爹,自個兒混街頭喂飽自己,誰給我飯吃誰就是我親爹娘,是我不想選嗎?是那時候只有黑/道讓我吃上飯,不至于餓死。
謝塹聽完,默默吃了幾口,才道,說得對,有時候人自己也沒得選。
刀怪沒再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謝塹雖是他仇人,卻也有不錯的地方。
那天刀怪在謝塹方錦暫住的村鎮睡了一覺,第二天走時,謝塹溜溜達達地過來。
謝塹說,我還是忍不住多說一句,你在黑/道白道都不要緊,但天岳教實在缺德,你若了解深一些,我想你自然會離開。
刀怪覺得他在放屁。
謝塹笑一笑說,那地方我覺得要不好,正盟在池勁晟整頓下已日漸厲害,遲早是要收拾這幫雜碎……你并未害過無辜之人,何不早做切割?
刀怪翻著眼皮說,你當那是說走就走的地方?
謝塹說,你若有麻煩,盡管告訴我,我與夫人必定幫你。
說罷,掉頭離開。
刀怪回去不多久,便查出天岳教更深層的勾當,實在臭不可聞,他當即鬧翻,殺出總壇。
追殺的人跟了半年,期間聽聞謝塹方錦二人聯絡楓山,料理了幾處分壇,追殺才漸漸消停。
刀怪第三次輸給謝塹時,已是夾在黑白兩道的散人。
做了江湖散客,刀怪反倒一身輕松,心境不同,刀法也隨之更穩,他與謝塹打得有來有回,卻還是敗了。
他惱羞成怒,約定明年再來。
謝塹卻說,明年八成不行,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要跟我夫人孩子玩兒幾年。
刀怪罵他沒出息,二人約定等謝塹跟媳婦孩子玩兒夠了,再來比試。
臨走時,謝塹說,你不成家沒孩子,也沒有親人,朋友嘛,哈哈,我看也沒幾個,以后要如何呢?
刀怪說,我本就是不要這些拖累的脾氣!況且相好的跟著我,只會受罪擔心,更別提孩子,我見到孩子就頭疼!
謝塹哼哼哈哈,說,我卻覺得你的心性,倒與賴皮孩子玩得起來……
眼見刀怪臉色愈發地黑,謝塹才補一句,我難道不是夸你?說你心性一直年輕,正適合跟少年人玩鬧,是不是?
刀怪笑道,這誰知道?難道你還能找幾個陪我玩的孩子不成?
謝塹說,哪天我非要喊了楓山或是其他地方的孩子來,你指定聊得起來,楓山的孩子大半都是孤兒,屆時你有欣賞的,便收幾個當徒弟如何?
刀怪橫眉倒豎,咆哮道,我從不收徒,還“收幾個”!
二人吵完,刀怪單方面不歡而散,找了個山頭窩著,不是喝酒就是練武,聽聞謝塹方錦的兒子呱呱落地,又聽聞夫妻二人如何疼愛這小孩,甚至有意退隱江湖,不由大怒。
刀怪發誓,謝塹若再不回心轉意,他便絕不見這窩囊東西。
發完誓,下山買了兩壇好酒托人送去。
只是仍氣得不行,對外提起謝塹,罵得狗血淋頭,在旁人眼里,他與謝塹是死敵無異。
他不知這兩壇酒謝塹方錦喝了沒有,只知道沒兩年,應當是二人之子剛會說話不久,便遭了暗算,勉強活下來,卻留下了個滿臉毒瘡的毛病。
刀怪知道,再戰的約定只能繼續推遲。
誰家當爹娘的能在兒子生病的時候有心情打架?
刀怪的心情于是也很不好,下山四處打聽,借著自己在黑/道積累的人脈,聽到一些有關暗算稚子的風聲,追了百里地,將那一伙人宰了大半泄憤。
跑掉的后來死在謝塹方錦手上,二人路過刀怪常住的山附近,在山腳小鎮同樣留下兩壇好酒。
往后幾年,夫妻二人行蹤都飄忽不定,為兒子那倒霉毛病走南闖北地醫治。
刀怪四處游歷,出關往西走,某年忽然收到謝塹書信,說兒子的病已有了治好的指望,他高興得很,要約刀怪喝酒,切磋不切磋的,到時候再說。
這人嘴里實在沒一句靠譜的,刀怪火大了數日,但還是買馬返程,想趕在來年春天前回來。
卻不想尚未趕回,再收到的就是謝家三口的死訊。
告訴他消息的小子說,方錦和她兒子一道燒死,焦尸被雷夫人保下,如今去向不明,而謝塹險些死無全尸,聽說是運去了亂葬崗,丟哪兒了不知道。
刀怪在呼嘯的雪里凍得渾身冰冷,打了好幾個噴嚏,打得流出兩行淚。
傳消息的小子說,您老怎么了?
刀怪說,天冷,凍得。
傳消息的小子說,今年確實冷,開春兒就好了,雪一化,什么就都好了,花啊果的都有了。
刀怪說,可我的仇人死了!
傳消息的小子不明白,仇人死了不是好事?
刀怪也不回答,騎著馬走了。
他已決定,對著謝塹的尸體大罵一場。
這王八蛋嘴上說得花里胡哨,好似白道都是將道義的人,還勸刀怪少與正盟過不去。
刀怪喝多的時候偶爾想起,覺得白道若是有謝塹方錦這類人,那也確實不錯……
幸好沒信!
刀怪抱著要將那死人譏諷一番再埋了的決心,冒著風雪找到亂葬崗,在上頭遇到三個小鬼兒,怕他仨凍死,才領下山。
他看到小孩就頭疼,而這仨臭孩子別的沒有,唯有脾氣倔得像三頭驢,連軟話也不會說,見刀怪不打算教他仨學武,當即掉頭就走。
刀怪眼見三根“枯柴”幫扶著越走越遠,心想他仨要是死了,我要不要給他仨一道拉亂葬崗埋了?謝塹那王八蛋,對他仨倒是好,地底下團聚去吧!
他一股無名火起,將三個瞠目結舌的乞兒撂倒在地,用手里包袱劈打三人,口中罵道:“驢,豬!犟種,犟有什么用,道義有龜孫子的用,死了三個,你三個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實并不沉,只有替換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憤怒的模樣有些駭人。
三乞兒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飯桶高叫:“他瘋啦!”
瞎子:“什么東西在打我?”
犟磨盤:“他還不如弄個雪球呢?!?
刀怪無語地發現,這三個小乞丐,說起話來竟跟謝塹有幾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