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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賀年苦笑道:“不錯,謝塹方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無辜卷入。”
“謝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與謝塹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問,“池勁晟是他的朋友,謝塹為朋友拔刀,為道義拔刀。楓山是方錦出身之地,她往來奔走,本是為調解雙方誤會,為她心中的公道。”
段賀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斂,他靜靜聽著,看著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氣喘吁吁地說完,才道:“是的,謝塹一生剛正,至死沒有一句怨言。方錦生性端方,從未做過一件惡事。”
秦嵬喘了半晌,終于啞聲問出自己最后要問的話:“為道義公道刀劍出鞘的人,沒有錯。他們只是死了,并非敗了,是不是?”
他的聲音并不大,但此刻風已止息,雪中寂靜,二人的對話竟無比清晰。
這話好似一記錘子,落于金屬之上,發出震人聲響。
段賀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時并非敗北,否則今日,我又算什么?”
眾人均是無言。
世上究竟何為勝,何為敗?
正為勝,邪為敗!
天地之間,唯有正氣理應長存。
秦嵬等他說完這一句,才終于撐不住身體,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蒼穹落下,他耳邊已聽見沈云屏疾步跑來的聲音。
秦嵬對著落雪的天空輕松又高興地笑了幾聲,隨后呼出一口氣兒,道:“我做這些事,這十幾年,都為了這一句話而已。”
為了年少時第一次摸到的,覺得永不會輸的那把刀。
僅此而已。
十幾年歲月,江湖萬變,本心卻從未有過一絲動搖。
秦嵬閉上眼喘著氣兒,渾身已疼到麻木,感覺到有人連滾帶爬地沖到他身邊,將他的腦袋抬起,摟在懷里。
這溫暖的感覺和熟悉的氣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睜眼,就知道是誰:“你聽到沒有?”
這話是在問謝翎。
年少的謝翎,當年對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謝翎,后來對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懷的謝翎。
如今總算從當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聽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沒有污點,為道義與公理而死,為朋友拔刀,為出身的門派奔走。
這豈不是已足夠驕傲,足夠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這話里的含義,他已想要流淚,卻只閉上眼,緊緊摟著秦嵬,啞聲道:“我聽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著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摟著自己脖頸的胳膊,卻意外摸到一手粘膩溫熱。
睜開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這只為他蕩平問劍臺其他蠅營狗茍的手,已是傷痕累累。
他倆走到今天,其實很是狼狽。
秦嵬將沾著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卻只令兩人的血在他臉上糊成一團。
他仰起頭,在沈云屏懷里看著他的臉,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發癲,想必可以少罵我兩句了吧,少爺?”
“你贏了,自然不會挨罵,”沈云屏眼里含著淚,但臉上卻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亂跳的時候再算,先記在賬上!”
秦嵬笑了起來,卻咳得厲害,被沈云屏摟得更緊。
沈云屏看向段賀年,見段賀年也看著自己。
段賀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樣子,臉色灰敗,卻還能說話:“謝塹死前,曾對我說過幾句話。”
沈云屏沒有開口。
段賀年卻已道:“他當時也像我這樣躺在地上,看著我忽然笑起來。我問他為什么笑,他說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覺得或許有一天我會一敗涂地。”
這話連洪指頭也沒提過,秦嵬不由睜開眼,與沈云屏一起看著段賀年。
段賀年平淡道:“我說你這蠢貨死到臨頭,怎會冒出這一句?他說可能因為他總覺得,世上總有和他與方錦一樣的蠢貨。還可能因為,人臨死前,總會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秦嵬與沈云屏均是一頓,想到謝塹的脾氣,覺得是他會說出的話。
但這話在今日聽到,不知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謝塹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樣。
他在死前惡心了一把段賀年,使得這話如同詛咒一般,在段賀年心底擠壓十幾年沒有散去。
這實在很像謝塹會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將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讓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對謝塹這話做任何評價和反應,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樣。
只忽然問道:“那池勁晟死前,又對你說了什么?”
段賀年悵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握劍的手已經沒有知覺。
他年少時,也是曾在擂臺上與池勁晟切磋比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