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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這世上哪一類人最令人恐懼?
是窮兇極惡的人,還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懼的是絕對純粹的人。
純粹的另一面,就是執著和貪婪,世間許多事,豈非都是由這兩樣引起的?
純粹太過,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東西。
這樣的人不達目的絕不放手,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性命。
而一個人如果有秦嵬這樣的出身,自有記憶起就在生死間徘徊,一生都伴隨著動蕩和掙扎,就難免會忘記安定地活著是怎樣的感覺。
只有生死之間的掙扎,才是他活著的感覺。
這簡直是一種天生的、殘忍的純粹,這種純粹出自對刺激的狂熱追求!
而極致的狂熱出現在對手的眼里時,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體生寒了。
意識到這一點,段賀年心頭只覺驚懼,這感覺已十數年少有,此刻卻陡然蔓延至五臟六腑。
秦嵬那雙漆黑鋒利的眼睛,好似剛自鑄造爐中拿出的鐵塊,帶著單純的炙熱,單純的快樂。
甚至在這一剎那,段賀年覺得,這人的腦中已沒有了什么善惡對錯——野獸只有吞食和滿足自身欲望的本能,豈會知什么黑白?
聽得身邊箭雨再次落下,段賀年余光瞧見問劍臺下廝殺的人群之中,沈云屏那把從不出差錯的鐵弓弓弦連開。
偌大問劍臺,竟再無人能在飛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圍分明已殺得血肉橫飛,斑斑血跡已濺在沈云屏的臉上幾滴,這人卻沒有絲毫猶豫和分神,似個冷玉雕像,專注得驚人。
這二人其實與謝塹并不相似。
謝塹的親兒子不用刀,用刀的那個眉眼和刀法與謝塹卻無多少相同。
但段賀年不知為何又想起十幾年前的野豬林。
想起謝塹死前的表情,和那幾句輕描淡寫的話……
惡寒之感襲來,段賀年心中竟多出許多怒意,以及必須擊潰這兩個年輕小子的意識。
長劍當即隨手腕轉動的力氣和方向變換,劍招時而大開大合,時而陰柔細密。
這種變換卻讓他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劍法得到了一種詭異的釋放。
聚云山莊劍法本就如流云一般連綿,簡直算是銜接不同劍招的粘合劑,配合段賀年自身澎湃雄厚內力,算得上是如魚得水。
不過瞬息間,秦嵬身上就已多出數道傷口,因呼吸過快,呼出的白霧將眼睫額發上的落雪融化,更顯狼狽。
即便是離得老遠的晉孟君衛四地等人,都能只從旁觀中感覺到巨大的壓力。
劍竟還能如此用,一個人竟能同時駕馭、融合如此多繁復的招式。
晉孟君寒聲道:“他已這把年紀,竟不見體力與精力有絲毫減退,劍法反倒還更進一步……”
“晉掌門!”衛四地叫道,“何必滅自家志氣,漲他人威風?”
晉孟君苦笑道:“我只是實話實說。況且,這問劍臺上今日并非只有‘神童’,不還有個‘厲鬼’么?”
說罷,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鐵弓今日不知開了多少次,這東西本就沉得嚇人,他卻不知疲憊,連開弓的姿勢也不見分毫懈怠。
只一雙眼死死盯著問劍臺上黑色身影。
見連綿多變的劍招之下,刀好似已被鋪天蓋地的攻勢壓制,閃轉騰挪皆受限制,顯出狼狽之意。
衛四地不由著急,卻聽沈云屏忽然道:“劍法與劍本就一樣,即便是同一把劍、同樣的劍法,在不同人的手里,就是不一樣的感覺?!?
衛四地頓了頓:“不錯?!?
“所以,同樣的道理,握劍的人如果還是他自己,那無論什么樣的劍法,為他所用時都難免會有同樣的感覺、習慣和風格?!鄙蛟破恋?,“是不是?”
晉孟君嘆道:“沈樓主若也用刀劍,或許另有一番成就。”
沈云屏眼里有些許遺憾,但也有釋然,平淡道:“我自許多年前開始,就不做這樣的假設了。”
不等晉孟君回答,沈云屏已看著問劍臺上兩道人影,慢慢道:“你有沒有見過狼與豹子那般山中走獸,是如何殺人捕食的?”
晉孟君出身名門,少有見這些的時候,自然茫然。
沈云屏道:“它們會觀察,忍耐,即便饑腸轆轆,但在看明白你的行動套路之前,絕不貿然出手。因為它們的攻擊總是十分簡單,就只有利爪和尖牙,但一旦被它們抓到那個時機——”
他忽然停下。
因為問劍臺上,兩道在飛雪中翻飛纏斗的身影,忽有了變化。
這變化令沈云屏當即再次開弓。
因為他的箭需要立即射出,將再次沖上問劍臺的聚云山莊弟子震退。
因為問劍臺上的變化,也令聚云山莊弟子不得不試圖沖上前去!
只見秦嵬那把無常刀已在一次次的狼狽中慢慢穩定,二人腳下動作也慢慢顯出不同。
雪地上,秦嵬倒退的腳步逐漸停下,一點點地轉為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