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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嵬默默無言地放下了筷子。
還是別吃了更省事。
那廂幾人已更激烈地爭論起來,苗真皺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辦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緊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這茬講清楚,才方便咱們追查。”
那邊議論不斷,秦嵬靜悄悄地觀察著屠青。
屠老爺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許多。
短短一會兒,他就又喝了兩杯下肚。
查吳方才出去一趟,這會兒捧來一個熱手爐子,恭敬地遞給屠青,方便他用來貼在關節上緩解痛感。
聽聞宴客堂爭論,查吳看看屠青臉色,笑著插口:“其實也未必是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潑,許是去靈虎鎮見朋友。”
屠青笑瞇瞇地點頭:“二公子的確喜歡交朋友。”
“靈虎鎮能有什么朋友?”宋長道,“那邊兒我記得也沒什么江湖名門……上水幫?柳家?”
候纖:“還有那個,嘯山幫!”
“對,嘯山幫!”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發后要么已前往正盟問詢,要么就參與了調查,柳家那小子現在還在渡風城呢,只有嘯山幫沒動靜。”
屠青臉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蕩出些許笑意,直直地看著屠青道:“屠家主,關節酸痛還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無利。”
“海少爺說的是。”屠青回過神來,笑了兩聲。
沈云屏道:“說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邊情況如何。”
聽出海連潮想將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時來了精神,也好像為終于不再說剛才的話題而松了口氣,熱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錯,您要是樂意,屠家很愿幫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雖聽得入神,卻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凈筷子加了片青菜放進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夾了遞給他。
沈云屏剛張開嘴,就被一筷子塞進嘴里,勉強咀兩回才咽下:“聽各位說話,倒讓我想起來,靈虎鎮附近似乎有嘯山幫的地?”
“不錯,”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嘯山幫幫主打過交道,或許可以居中引薦。”
屠青的臉色微微發黑。
沈云屏只當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靈虎鎮外建一座莊園,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幾座來,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燭,鑲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這心肝兒在里頭玩樂。”
這話之前沈云屏也在騾車上說過。
秦嵬輕咳了一聲。
海連潮在蛟洲的幾處山莊院子均以富貴奢靡著稱,能受邀入席者無不對院內奢華景致贊不絕口,更要緊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與海家交際的機會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場,宋長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園更闊氣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語,只盯著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許僵硬,喝了杯酒,才嘆道:“可惜我也很久沒見嘯山幫幫主了,否則必定現在就寫信給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靈虎鎮待著嗎?”候纖奇怪道,“大活兒也不接,上年紀后武功也有些荒廢,還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嘆氣。
秦嵬也很是時候地嘆了口氣,側頭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領神會地接過這口氣兒,柔聲道:“心肝兒別難過,我總會找到更好的地方給你建玩樂的院子。”繼而又頗有不滿道,“這世上怎會有如此不湊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靈虎鎮出事,同時竟連本地幫派的掌事人也失蹤,難道非與我擰著來不成!”
海連潮是出了名的脾氣差,傳聞曾一怒之下拆了說錯話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對方還只能陪著笑臉。
在座幾人唯恐他立時拆掉頭頂瓦片,急忙勸慰:“肯定是風水不好!”
秦嵬卻聽出了沈云屏這句話的精妙之處。
一個“同時”,將原本看似毫無關聯的段二和嘯山幫扯在了一處,在場只要有一個聰明人,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兒來:“別說,段二公子出事前,我還聽到過嘯山幫靠賣祖產度日的消息,怎么事發后一下就沒動靜了,幫主也是那時候再沒露臉吧?難道真這么巧?”
“他最好只是過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豈不是給我找晦氣?”沈云屏語氣厭惡地火上澆油。
候纖頓了頓:“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煩就都大了!被殺的如果不止段二,還牽扯其他門派,那不正意味著還有更大的陰謀?”
他當即站起身,腰間一塊兒正盟的腰牌晃蕩著:“我得立刻告知盟里,還有我莊內兄弟!”
言罷,不等其他人阻攔,已抱拳跨出門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紅潤的外皮。
而屠青的臉色正如這外皮一樣,將碎未碎。
話說到這里,海連潮也得表現出被掃興的樣子。
沈云屏沒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爭論,側頭看了眼秦嵬。
卻見秦嵬捏著酒杯,正盯著竹簾后立著的查吳看。
沈云屏將手里那粒花生丟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開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進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聲道:“他剛才出去過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卻不知道秦嵬為什么忽然說這個。
但現在并非細說的好時候,他倆只好繼續喝酒。
自方才的話題過后,屋內十張桌的氛圍就更加隨性,但也更熱切——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會牽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話題,總是會讓人樂意多說的。
屠青也時有回應,只是微笑的時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為查吳已被他叫到身邊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語。
耳語時,一個人神態才更容易發生變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個高興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與屠青搭話,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顯然已不在這上頭。
能讓一個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緊。
說了幾個來回,屠青的異常已難遮掩。
海連潮哪是個能接受別人怠慢的性子,當即語氣冷下來:“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時再來與我說話。”
這話說得又譏諷又惱怒,屠青一個激靈,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賠罪道:“讓海少爺看笑話了,實不相瞞,我關節酸痛的毛病又發作,不由分了心,慚愧慚愧,我自罰三杯!”
“酒可以讓人高興,卻不會總讓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癥,還是少喝為妙。”沈云屏卻不給他這賠罪的臉面,徑直站起身,冷冷道,“何況有些時候,喝酒也不是同誰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這句,扭頭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著走,他本就是個不耐煩做場面活的人,現在更是連恭敬的行禮都沒有一個,扶著沈云屏出了門。
身后傳來數道挽留聲,卻沒人敢上前阻攔。
立在外頭的帶來的暗探挑著燈籠,垂著頭為兩人開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掃來時輕點了下頭。
宴客堂外四散作樂的客人們大多已喝得昏頭昏腦,只來得及看到海連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進側院院門,耳中各類雜音隔得遠了些,秦嵬才道:“少爺好大脾氣,屠老爺今晚想必要寢食難安了。”
“一個人如果只因為這樣就寢食難安,那他就賺不到大錢,”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賺錢,就一定會有不要臉的地方,因為臉面和排場,都可以在賺到錢之后花錢買回來。”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說查吳出去過一趟?”沈云屏問,“我記得,他是去給屠青拿手爐。”
秦嵬道:“不錯,他拿回來了手爐,好像也拿回了半條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頭。
“他離開前,一副有苦難言魂不守舍的鬼樣,衣上褶皺都不知道撫平,實在不像個大家管事的樣子,更不該是一個百靈鳥該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來之后,衣服上的褶皺卻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皺平了,因為他終于有心情去撫平,也因為他心里的褶皺平了。”
秦嵬笑道:“無論多厲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穩下來,才會考慮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對這話頗有贊同。
兩人低聲交談間,已來到主屋。
衛四地正背著手低著頭在門口來回踱步,像個為生計操勞的老黃牛,只顧著低頭焦慮地啃草皮。
聽得兩人腳步聲,他急忙站直:“少爺。”
沈云屏見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辦砸了什么事兒?”
“沒有,”衛四地趕緊解釋,“都還沒回來,也沒有動靜,證明都還在順利蹲守。”
“那你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衛四地的表情比他倆加在一起還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寧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這話說完就不再開口,他本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為什么會有這一句話。
也明白了衛四地的表情為何如此復雜。
因為洗澡水已抬了進來。
也因為屋內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夠兩個成年男人同時出現在桶里!
而等兩人想起來罵人的時候,衛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腳底抹油,跑得不見蹤影。
他們可以為樓主出生入死,卻不能為樓主解決這個浴桶!
秦嵬從沒想過,這世上竟然會有這么大、這么華麗的澡桶,震驚地圍著轉了三圈兒,才幽幽道:“想來某人不必再喊我‘烏鴉嘴’了,因為至少這一次,將霉運喊來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臨春居的客房里時,戲言屠青一定會只準備一個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語。
“其實我——”秦大俠開口。
沈云屏不冷不熱道:“你必須洗。”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秦嵬苦笑,“但我這一次可沒有從泔水桶旁邊走過。”
“之前你必須洗,是因為你很臭,”沈云屏看著他,“這一次你必須洗,是因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樣的香氣,以證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個桶里過。”
秦嵬的嘴唇抿起來。
他自認已算是個痞子,卻實在接不上這句話。
沈云屏的臉繃得很緊,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嘆氣道:“好吧,那就輪流洗,我將屏風拖過來,少爺先請。”
“我難道沒說過,我用過的東西,不喜歡別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無可忍:“那也總比咱倆一起用要像樣些吧?”
“可以試試,”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試過一次,再試一次也無妨。”
秦嵬已不知是該生氣還是該惱怒,兩方綜合,竟然變成了錯愕。
卻見沈云屏緊繃的神色慢慢松開,漸漸變成笑意,笑意擴大,變成了笑聲:“笨蛋,難道就不能過一會兒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說,何必總罵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頭時感覺到的窘迫又來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著他動手,自己單手就已將屏風拖起,輕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兩人一起洗,那弄臟了換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說這話時背對著秦嵬,聲音也不大。
甚至還輕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識到這所謂的“弄臟”是什么意思。
秦大俠大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嘆的地步:“沈學問,你壞點子真多,你學到的壞學問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剛將身上累贅的配飾取下來丟到一旁,聞言終于半側過身來,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說話了。
因為他好像從沈云屏這一瞪里看到了些許尷尬,還有一絲羞惱。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因為別人的羞惱,而后知后覺地也羞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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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爺煎熬的一天……
ps:痹癥就是痛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