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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兩個總是不消停的人忽然和氣起來,就像牛頭馬面忽然跟你好言好氣一樣讓人汗毛倒立。
衛四地在看到這兩人的表情后,作為大百靈鳥的直覺和警惕幾乎讓他立刻就脫口道:“二位身強體健,想必沒有什么問題,實在是我多嘴?!?
他全不知自己為何會冒出這一句,就像也不會知道遞過去了多大一個臺階。
這臺階足夠“牛頭馬面”兩人一道爬下來,并且找到了另起話頭的時機。
“剛才馬車過來的路上,我順道看了,奉春臺不算大,比渡風城還不如,但找一個消失了十幾年的人,并不容易?!鼻蒯头畔虏璞酒鹕韽男l四地放下的幾個禮盒里找到屬于自己的那個——他的刀正藏在里頭。
沈云屏用完人家的茶漱口后,又開始嫌棄茶水味道不行,撂在一旁:“你與屠青打過交道,難道沒來過奉春臺?”
“我除了江南見了他一次外,余下都是在捉月城,對這邊兒不大清楚。”秦嵬苦笑道,“那姑娘一桿子把你支使到了這邊兒,就沒后話了?”
沈云屏糾正:“是將你我都支使過來了,而你不來也不行。”
“是,那姑娘是真厲害,買一送一地將咱倆都發配過來了,我只希望她所說屬實,否則白費功夫一場也就罷了,辜負樓主這份兒信任可不行?!鼻蒯陀眯渥訉⒌肚噬衔⑿〉幕覊m擦掉。
他這套衣服又是按沈云屏的意思買來的,袖子寬大款式繁瑣,是許多富貴人家少爺公子哥喜愛的那套金玉風流模樣。
沈云屏原本還覺得要秦嵬穿,實在有些難為人,卻沒想秦嵬只問了一回價錢,當即二話不說套在了身上。
這人生了一副桀驁相兒,硬將這拖沓臃腫的款式穿出些特別的味道,只是一開口就顯出本性。
沈云屏聽出秦嵬話里的試探,有意無意地要從他這里打聽送琴女人的來歷,卻全當聽不出來,只道:“她的話就算不是十分準確,也得有九分的靠譜。況且八方樓的本事,就是從模糊大概的方向里查出些門道?!?
見沈云屏不接自己的話茬,秦嵬只好道:“看來這門道沈樓主心里是有數了,不知秦某是否有幸得知一二?”
他近來總有些這種怪里怪氣的模樣,沈云屏卻并不算討厭,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細林澗被滅門時,你我這樣的年紀八成是沒有見到過這門派的,對吧?”
秦嵬似笑非笑道:“何必繞這一圈兒?放心,我至少與細林澗全無關系?!?
被戳穿了話里的陷阱,沈云屏也毫不尷尬,溫聲道:“秦大俠不必如此敏感,不過問一句而已。你我都對細林澗了解不多,這也本就是個不大的門派,見過那僥幸逃生的弟子的人應當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活口逃命至正盟,說是楓山的人殺進細林澗,前不久正有傳聞,這兩方原本就在地盤上有些糾紛,兩相對照,便有了楓山為報私仇屠了細林澗滿門這茬?!?
“不錯,”沈云屏道,“因此我們就有了第一條線索,無論此人是誰,必定是事發后、甚至是在楓山被滅之后才來到奉春臺的,他落腳的時間絕不會提前于這之前?!?
衛四地道:“根據樓里記載,此人當年大概三十歲上下,男的,如今應當也有四十來歲了。這算第二條。”
秦嵬想了想:“此人出身細林澗,這門派以拳法聞名,內功剛猛,我想這人的拳峰應當有厚繭甚至傷疤,且兩掌骨骼應有變形,與常人不大相同,雖不知身高,但練這套拳的人,步伐多半較沉?!?
他說完這一長串兒,見其余兩人都看著自己,奇怪道:“難道不是?”
“只是沒想到秦大俠了解得如此多?!毙l四地不由道。
“不過是在江湖上見的人多了,走南闖北,常見的武功路數都見過,略有些觀察?!鼻蒯兔掳停盅a充一句,“這類人或許會有些隨手捶打自己身體關節的習慣,這習慣除了做苦力和上年紀的人外,應當不常見。這算第三條嗎?”
沈云屏撫掌笑道:“自然算,你真的不來我手下做事?”
“我現在與在你手下做事有何不同?”秦嵬苦笑,“都是被你耍得亂轉?!?
沈云屏譏諷道:“你也一樣從我的手里拿了銀子,這怎么不說?”
“好吧,那我就只剩一個問題了,”秦嵬道,“難道樓主手下的百靈鳥,也要扮您的‘心肝兒’?”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繼而感覺這話聽起來古怪,糾正道:“是海連潮的心肝兒?!?
秦嵬還要再說,就聽衛四地恭敬道:“自然是不敢的,咱們都知道樓主并不喜歡旁人近身?!?
屋里其他兩個人不說話了。
衛四地疑惑道:“有何不妥?”
沒有。秦嵬覺得沒有,但是又因為沒有而覺得古怪。
好在沈云屏并未讓這古怪的話頭繼續下去,他手指點著桌面:“我們在本地的暗樁還能動么?”
“能,我已留下了記號,”衛四地在這方面訓練有素,“是否要叫人來當面問詢?”
沈云屏毫不猶豫:“不。無論是我還是海連潮,都不會見人,只派人將方才的事兒問了,別的無需多說?!?
這話秦嵬聽懂了,沈云屏不會見一個自己并未見過的手下,而海連潮也不會見,這樣這個身份暫時就不會和八方樓有所關聯。
“他只需要想想,自楓山覆滅后,奉春臺是否有過一個符合方才列出那三條特征的男人,”沈云屏道,“這人多半是富戶,或許小有家底,但不常露面?!?
衛四地問也不問,低頭道:“是?!?
秦嵬略有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是個富戶的?”
“你若是想讓一個人自愿‘消失’十數年,除了威逼之外,自然要有足夠的利誘。”沈云屏笑道,“除了死人外,就只有同在一條利益鏈上的人會保持沉默,他必定過得不錯,所以自然會有些家底。”
他早熟悉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反推著用也是信手捏來。
秦嵬心里感嘆,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環境里長起來的,吃飯可能都是拌著心眼兒吃。
衛四地行了禮要出去,就聽沈云屏道:“海連潮既然病了,送飯伺候的人就不用店里伙計了,叫他們住在四周客房,外人不得靠近?!?
衛四地答應了。
“藥還得煮,按時辰送進來。飯菜一類的也照著病人那套準備,一切東西都照著這屋里有兩個膩歪在一起的人來?!鄙蛟破料肓讼耄白屓松辖秩ニ蚜_些甜膩的零嘴兒來,就說是我心疼他吃苦藥?!?
秦嵬又開始有起雞皮疙瘩的征兆。
衛四地剛說了聲“是”,就聽沈云屏道:“是海連潮心疼他的伴游?!?
雞皮疙瘩半道又憋了回去,有些被強按頭的尷尬。
衛四地奇怪地看了眼沈云屏:“是,屬下知道?!?
見沈云屏再沒別的囑咐,這才又抱拳退出去。
房門關上前,聽到里頭沈云屏的語氣已變了個調,跟秦嵬道:“對了,你為什么要用我的香膏?”
衛四地聽出話風不對,立刻關上門,拔腿就跑。
房內的秦大俠尚不知又是怎么觸了這少爺逆鱗,擦刀的手停頓下來,無奈道:“天大的冤枉!少爺,你那香膏沾一下都不知道要訛我多少錢,尋常都隨手帶著,我總不能把手抻你懷里拿吧?”
沈云屏不陰不陽道:“你也不是沒惦記過抻我懷里拿銀子吧?”
秦嵬不說話了。
他氣人的本事和他的刀法一樣厲害!
沈云屏很想喝口水壓火,拿起茶杯,又想起這茶味道一般,于是半道撂在桌上:“不是我現在用的,是我擱在架上那個。”
“哦,”秦嵬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了,是之前剛從渡風城狂奔出來后,他在鄉間買騾車時一道買的,“我花了半兩銀子買的那個?”
沈云屏已被這掉錢眼兒里的東西氣得發笑了:“是,你花了我給的半兩銀子買的那個?!?
秦嵬道:“我靠給你拉犁拉車當牛做馬賺的半兩銀子!”
沈云屏看著他,眼神讓秦嵬以為自己是個欺男霸女的狂徒。
“左右你也不用,放著也是浪費,”秦嵬無奈道,“我花錢買的東西,用一回也不行?”
他本不是個順手用人家東西的人,但見這段時間沈云屏已用起慣用的香膏,那粗瓷瓶就撂在一旁,讓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點兒在手上搓開,對比著聞了聞。
結論就是半兩銀子買來的鄉野貨,味道的確比不上沈樓主慣用的香膏。
秦嵬抹了一手油膩,在刀鞘上還留下幾塊兒手印子,鬼火地擦了半天。
豈料用著好香膏的沈樓主怒道:“誰說不用了?你用我的錢買的東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放在我的架子上,你憑什么用?”
秦嵬被他一通“我的”給說愣了,他已十幾年沒見過這種脾氣說來就來的少爺,又是驚訝又是發笑:“我的少爺,你好大脾氣,那不過是個便宜貨,我瞧你也不會再用——”
這人三句話離不開銀子,簡直就是掉進了錢眼兒里。
沈云屏先前三分的不滿也在這一串銅臭味里變成了十分的鬼火:“與價格無關,我不喜歡跟人共用一個東西,你也不是不知道,卻總隔三差五就要騎我頭上鬧一通!”
他這話讓秦嵬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個不識好歹的混蛋,秦大俠實在想不通又是哪里得罪了人,沈云屏這人毛病雖多,在他印象里也沒這么不講理過。
秦嵬自以為已摸到了這人的脾氣路數,現在卻發現好像并非如此,不由也帶了幾分火氣:“那你剛才何必把我用過的勺子往嘴里塞,也是我騎在你頭上按著你做的不成?”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提起來,沈云屏立即又感覺到嘴唇上仿佛還有秦嵬指腹的粗糙觸感。
他下意識地抿唇,但覺得不對,又立刻松開,只覺得嘴唇又癢又燙,卻偏硬挺著不摸也不舔,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沈樓主在江湖這泥潭里混了十幾年,還從未有過這種被人下了面子的狼狽感,只覺得自己先前在馬車里是昏了頭。
但他再昏了頭,這要錢王八也不該說出來!
殘留在沈云屏心里屬于謝翎那份兒刻薄脾氣登時又冒了頭,張口就道:“不過是想試試自己這毛病有沒有好些,你胡說什么!況且也沒往嘴里塞,碰了一下覺得不行,立刻就推開了!”
秦嵬不過是話趕話地說了點兒難聽的,卻沒想捅出來一句更難聽的,登時已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頗感荒唐:“你拿我‘試試’,還覺得不行?你拿我‘試試’!”
這話換成旁人,他的刀已扎進對方脖子里了!
沈樓主何等眼力見兒,瞧出秦嵬也來了脾氣,換以前早三言兩語地順毛給人摸服帖了,這回卻斬釘截鐵地蹦出一個字兒:“是?!?
緊接著又是兩個字:“怎樣?”
秦嵬的刀“哐啷”一聲合上了,站起來看著他。
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小刀鬼如此氣勢地立在眼前,便是個吃熊膽長大的,多少也要有些畏懼。
而沈云屏只抬了眼看著他,冷冷道:“看來秦大俠的屁股不僅形狀奇怪,說兩句還變得連凳子都坐不住了。”
渡風城“拍馬屁”舊賬又被翻起來,秦嵬心里忽然有了許多哭笑不得。
倆人恨恨地瞪著對方半晌,好像一根繩上還非要踹對方兩腳的螞蚱。
沈云屏還未再譏諷兩句,就見秦嵬突然動起來——他以一種奇快的速度將桌上的茶杯全都用了一遍,又將幾張凳子全都坐了一回,然后繞道躺在了屋里唯一一張床上。
沈云屏瞠目結舌地坐在原地,從沒想過一個人會用這種方式報復自己。
也沒想過威震江湖的小刀鬼,發起火像個尥蹶子的犟驢!
他憑什么尥蹶子,他以為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