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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信。”沈云屏笑著喝酒,“因為你還不知道老范將那漢子和帶著楓山山主印鑒的冊子安置在什么地方。”
秦嵬喝酒的動作頓住。
“你這人看似瀟灑又沒心沒肺,實則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才放心。否則你不可能做這么多年的獨狼揭榜人,你必要親手查出事情,再去解決,只要查不清楚,你就會落下心病。”沈云屏撫摸著酒壇,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溫聲道,“你一日不知道這事下落,就會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發現沈云屏已過于了解自己。
被人了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過于了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撐著頭,看著沈云屏,終于知道這人為什么能確信他不會直接離開這縣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別忘了,先前那樣隱蔽也依舊會被人發現。”
“明日你我就會立刻啟程,在一個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云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態度,“這一次不僅不躲藏隱匿,反而會光明正大。”
“哦?”
“今日關城門前,會有一輛華貴精美的馬車進城,車內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園給裘家家主道賀。”沈云屏倒是也不賣關子。
秦嵬問:“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樓的人?”
沈云屏將第二壇酒的最后一口飲盡:“不,這所謂的‘富商’,就是八方樓已運作十數年的身份,如今不過是終于用上了而已。”
他說的輕描淡寫,秦嵬卻聽得頭疼。
難怪江湖上的人都經常覺得處處都是八方樓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會被無數百靈鳥扒光衣服記下所有秘密。
秦嵬嘆了口氣兒:“好,我當然會和你一起走,誰讓我們穿一條——”
沈云屏已拍開第三壇酒,跟秦嵬的第二壇撞了一下:“別在我喝酒的時候說些倒胃口的話。”
秦嵬看著他開始喝第三壇,難以置信道:“你這么喝,難道不會影響臉上的毛病?我一進屋就聞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還以為是又癢了。”
沈云屏下意識地摸了摸臉,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與酒沒什么關系,你若是喝不動了就直說,何必拿我做擋箭牌?”
“沒有。”秦嵬立刻否認,隨即搓了把臉,裝若無意道,“你小時候不在八方樓,也是因為臉上的問題?”
此話說完,立即覺得有些生硬。
他從未因喝酒誤事過,酒并不會讓他的刀變鈍,其實也并不會讓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別。
但旁人是旁人,沈云屏是沈云屏!
幾乎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沈云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臉上。
他劍眉輕挑:“想要問別人事情的時候,總得說幾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讓別人放下警惕。”
說著替秦嵬開了第三壇酒,直接倒進了他的酒壇子里:“我出生起身體就差得很,一直養在樓外,即便后來被接回樓里,也沒有養回來。”頓了頓,又道,“你先前說過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問過大夫,說也與吃喝不夠均衡有關,你難道沒想著補回來?”
秦嵬看著已又是滿滿一壇的酒:“我落下毛病時年紀還小,自然是想過的,只是藥和飯都吃過,到了夜里,還是和睜眼瞎無異。”
這話他沒說謊,當年師門上下給他灌苦藥買補品,吃喝不說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頭時從沒想過還能頓頓吃飽。
但畢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虧損已是事實,底子在這兒放著,再補又能補回來多少。
能像現在這樣,秦嵬已很滿意了。
沈云屏見秦嵬表情雖沒有多少變化,耳朵卻已有些發紅,無聲地笑了笑:“謝塹方錦只一個兒子,怎么會讓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著壇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時其實并不太喜歡酒味,因為那些大乞丐們喝了酒就會發瘋,運氣不好的時候撞上,難免要挨一頓打。
但謝塹喜歡喝酒,方錦也是,夫妻倆時常一道坐在院里邊喝邊聊。
有一回謝翎將酒偷出,抱著跑來找三乞兒。
他們四個你一口我一口地將那半壇酒喝完,醉倒在破屋里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來發現謝塹方錦正立在屋里,陰森森地問他們四個喝夠了沒有。
那天夫妻倆將三乞兒當做親兒子謝翎一樣一頓好打,四個屁股全部開花,撅著腚趴在地上豬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后,秦嵬就不再討厭酒味兒了。
后來謝翎偷偷趴在他耳邊說,他爹娘其實很少動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會大哭大鬧,但這回大家一道挨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時的熊瞎子摸索著掐了那混賬小少爺好幾下。
“……只一個兒子,自然是當做少爺一樣疼的。”秦嵬看著酒壇,低聲笑道,“但他們愛喝酒,他們的兒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謝翎活著,不知是否跟爹娘一樣喜歡酒,畢竟他年少時就敢偷酒來給朋友喝。
如果謝翎不愛喝酒,秦嵬也不奇怪,畢竟當時四人挨了一頓胖揍后,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證長大前不再喝酒,長大之后也絕不做個嗜酒成性的混賬。
無論喝不喝,對秦嵬來說,只要謝翎活著,就都很好。
沈云屏皺了皺眉,秦嵬雖已有醉意,卻并未透漏太多口風。但有一點不錯,他爹娘的確很愛喝酒。
他的視線有些過于明顯,秦嵬猛然回神兒,立即又搓了一把臉,忍著酒勁兒問:“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云屏知道再問別的也沒有意義,索性悠閑地將先前撂在一旁的書舉起:“再喝一兩壇之后,我還能背下一頁書。”
秦嵬難以置信。
他一邊覺得這個酒量夸張,一邊又覺得背書夸張。
因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頁書。
酒勁兒這會開始上頭,但面子卻比酒勁兒還要大,秦大俠忍著頭暈,奪過沈樓主手里的書頁,皺著眉頭翻了翻。
這果然并非賬本,卻密密麻麻地全是字,連個圖畫都沒有。
他試圖找一頁字少些的,絕不讓自己看起來太落下風。
沈云屏被他奪走手里的書先是驚訝,但看他這滿面思索的糾結表情,忽然又覺得很有意思:“這上頭有什么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個什么秋波。”
沈云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么波,”秦嵬道,“怎么就跟拋媚眼相關,老范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騙我,你們這行最會的就是騙人。”
沈云屏慢慢將臉別到一旁,忍了很久,還是大笑起來。
秦嵬無奈:“少爺,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現在又在笑什么?”
原來他并非不知道沈云屏在利用他的好勝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勝心也是真有。
“沒什么,”沈云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發現,你現在比你平時可愛得多。”
秦嵬苦笑:“說來丟人,我年幼時條件……的確沒看過幾本書。”
話沒說完,手里的書被沈云屏抽走,手也被沈云屏抽走。
“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機會讀書,我并非笑你這個,只是覺得你那個‘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臉上的笑收攏了些,認真道,“讀書識字,都是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學,只是沒有學的條件,若有讀書人為這個笑你,那他的書才是讀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頭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個“哦”字。
他以前覺得自己浪費了許多年,識字晚,眼睛還不好使,現在又四處奔波,錯過了很多書本上的東西,很有些遺憾和不足為外人道的尷尬。
還從未有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想知道的,什么時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將秦嵬的手攤開,在秦嵬掌心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紋,意思是說,你的眼神像水中漣漪,看到就覺得那波紋從你眼里傳到了我心里。”
掌心傳來的觸感與牽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來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漣漪了。
這感覺升騰起來的同時,秦嵬的手猛然收緊,將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還未反應過來,秦嵬的手已又松開。
不僅松開,秦嵬還站了起來。
“看來酒量上,沈樓主還是更勝一籌。”秦嵬臉上的酒意已盡數褪去,他平靜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發,我就先去睡了,總算能睡在床上。”
說完就朝著門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驚愕,他的指尖還殘留著秦嵬的掌心的溫度,這人卻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諱的東西。
想到這里,沈云屏又覺得惱怒起來。
秦嵬走到門口,忽又轉過頭,真心道:“多謝你教我寫字,我記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惱怒又被猛地按滅了,只隨著秦嵬關門離去,蒸騰起一片茫茫煙霧。
門外并沒有百靈鳥,想必是因要討論接下來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驅散。
但走廊上卻有燭燈,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擺一個。
秦嵬順著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間,門從里頭插上后,他的酒勁兒才徹底上來。
暈頭暈腦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開自己已攥成拳頭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開沈云屏,走得這么急,是因為這動作讓他想起了謝翎。
那回四個人一道挨揍之后,謝翎又開始模仿學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兒認字。
謝翎寫一個字在墻上,犟磨盤和飯桶拿著根小棍兒蹲角落里照著寫,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識字,他耳朵里聽著犟磨盤和飯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劃拉的聲音,心里著急,卻感覺手被拉起。
謝翎給他開小灶。
——“你就是學得慢些而已,我多給你寫幾回,你記下筆畫,以后眼睛好了,你看著筆畫就知道那是這個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寫了個“人”。
熊瞎子用木棍憑著感覺在地上劃拉。
——“是這樣寫么?”
那邊兒謝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對面寫,你那邊看著是倒著的。你寫倒了。”
熊瞎子很想給他一拳。
謝翎趕緊坐到他身邊。
——“我從這邊給你寫,肯定不會有錯了。”
說完,熊瞎子就感覺掌心里一通劃拉,比“人”字多了一堆東西。
——“你擱我手里炒菜呢?”
謝翎緊緊貼著他。
——“這是‘翎’字,就是謝翎的翎。本來應該先學寫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會有更好的名字,到時候再學。”
熊瞎子沉默一會兒。
——“……你名字真難寫,剛才那個字劃拉兩下就行了。”
謝翎發脾氣。
——“我就是想讓你學,你今天就給我學會!”
犟磨盤和飯桶也湊過來看,謝翎又在地上寫了“翎”。
——“你倆也得學,現在就寫,都給我寫!以后你倆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時候我還教你們!”
“夫子”原形畢露,三乞兒頓時愁眉苦臉。
犟磨盤想跑,被熊瞎子和飯桶合力按住,留下來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學會這個字的。
這字好復雜,像在畫畫。像在畫謝翎。
不管別人怎樣,在秦嵬這里,這個字就是謝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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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俠:其實我還是很懂四個字四個字的詞的,比如是大鵬展翅不是大鳥展翅,是乾坤一擲不是乾坤一丟,蛟龍出海的龍不是焦的……
沈樓主:……都是地攤兒上賣的所謂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詞,你平時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經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