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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縣城不比渡風城查得嚴,黑白兩道的人在這邊兒也相對少些。
騾車載著兩個顛了兩天灰頭土臉的人進城,混在拉貨的隊后頭毫不突兀。
秦嵬不知道沈云屏要如何找到城里的暗探,但還是按照他的囑咐,進城后趕著騾車,慢騰騰沿著主街走。
走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見一個管事兒打扮的人站在路邊兒,不耐煩地叫道:“叫你們拉個貨,現在才來,倒是會享受!”
秦嵬一眼掃過去,見這人走路步伐輕巧,是個練家子,又聽沈云屏笑嘻嘻道:“您別氣,這騾子道上犯了脾氣,緊趕慢趕地才過來,不耽誤您的活兒不就得了?”
那人哼了聲:“還不快將大車趕過來,后頭東西多,都等著裝呢。”
秦嵬一個字兒也不吭,嫻熟地將騾車趕了過去。
這縣城還算繁華熱鬧,秦嵬邊趕車邊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見偏街也聚了不少人,都湊在掛著“一品齋”的茶樓旁,趕緊將車趕得再快些,以免引人注意。
那人帶著兩人繞了一會兒,拐進一處半開的門內,再扭頭時臉上的不耐煩已無影無蹤,抱拳道:“樓主。”
沈云屏仍斜倚在草料上,動也不動,兩日前他還嫌棄的騾車,現在好像成了他在樓里的寶座,再舒服不過。
他不說話,秦嵬也沒動彈,兩人都看著那人。
那人自懷里掏出了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碧玉雕的翠鳥,雙手舉著遞給沈云屏:“屬下昨日收到范統領傳書,特地在此等候。”
沈云屏還是不動,秦嵬明白了,無奈地看他一眼,自己抬手接了,在手里掂了掂,這才遞給沈云屏,低聲道:“你可以把老范當牛馬使,卻不能把我當老范使。”
這少爺雖說沒啥武功,卻渾身長心眼兒,自己不近任何不信任的人的身,為避免一遞一拿間被襲,自然是秦嵬這個武功厲害的人去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笑意,將碧玉翠鳥在手中摸了摸,確定是先前與范遇塵約好的信物無疑,這才對秦嵬道:“你要是愿意,可以來我手下做事,這樣我既可以使喚老范,還可以使喚你。”
說罷,也不等秦嵬回答,自己從大車上挪下來,對那人道:“我記得你,你曾去過幾回主樓。老范現在如何?”
“是,屬下衛四地,”那百靈鳥道,“范統領已按您計劃,于兩日前清晨出了渡風城,先行安頓帶出的人。”
沈云屏點了個頭。
秦嵬這才意識到,沈云屏早就知道這百靈鳥是誰,但在他出示老范的信物前,即便是樓里的探子,即便已親眼見過,沈云屏也不會輕易相信。
這人的心裹了幾層,每一層里都是算計和警惕。
這么活著可太累了,但秦嵬現在自個兒也沒好到哪去。
“城內情形如何?”沈云屏又問,“方才過來的時候,我見城外仍有白道徘徊,城內四周似乎也有黑/道行走。”
衛四地道:“是有些,但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聚去了渡風城,縣城的不過是些閑散游俠,不愿摻和太多紛爭。”
繼而又小聲道:“您先前叫渡風城那個姓江的百靈鳥查探過的樓里幾個可靠的人手,都已經過范統領認可,于今日晌午抵達這邊兒,聽候差遣。”
這與沈云屏料想的一樣,他想了想:“我見這城里好像還挺熱鬧,剛才那茶樓外的,并不像是食客。”
秦嵬摸著騾子的耳朵,聽到這句頓了頓。
沒想到沈云屏一直歪在他身后,竟然還在留意四周。
衛四地知道沈云屏的意思:“不礙事,那是裘家的產業。前段時間裘家不是將生意做到了臨江捉月城嗎?為了慶賀,裘家抽了些鋪面產業做布施,這茶樓每天都施粥發饅頭,晌午還會去城外支施粥攤子,已做了好久了,并非忽然出現。城里城外吃不上熱乎飯的,這死冷寒天也算能填個肚子。”
沈云屏輕咦:“是前段時間在捉月城外,撿到昏迷不醒的段二的仆從的那個裘家?”
“正是,裘家主就是去看城里生意的時候遇上的,聽說嚇得不輕。”
“倒是有些善心,”沈云屏邊聽邊整理著衣袍,笑道,“入了冬,難過的人就多了,到時看看情況,跟著做做這些也無妨。”
“就是這么打算呢,”衛四地也笑了笑,“雖然許多人都說裘家這么著有些假善心,但咱們這些苦出身的,計較這個做什么,吃飽了就都是真的。”
秦嵬靜靜聽到這里,忽然嘆了口氣兒。
主仆二人立刻止住說話,沈云屏看過來:“你又做這怪模樣給誰看?”
“我只是在想,這話說的對極了,吃飽了就是真的。”秦嵬嘆道,“不知咱們何時能找個頭頂有瓦的地方說話,吃上飯,順便嘛,再算一算賬。”
衛四地知道他的身份,但沒太聽明白最后一句,遲疑地看向沈云屏。
卻見沈云屏的臉上似笑似怒,最后竟然都壓了下去,陰陽怪氣道:“驢的頭上吊著根蘿卜就能跑,我看你的頭上吊個賬本,你能從渡風城一路跑回捉月城!”
秦嵬微笑道:“何必吊賬本呢,只要給的夠多,我現在就能跑。”
“行了,既然做了你的財神爺,自然不會賴你那仨瓜倆棗的賬。”沈云屏被他逗樂了,扭頭對衛四地道,“都備好了么?”
衛四地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挪了一回,最后落在沈云屏這一身干草大泥點子的衣服上:“落腳處早已備好,我現在就叫人準備吃食,呃,還有熱水與新衣。”
他說著恭敬地抬了手,為二人引路。
沈云屏將身上一根干草捏掉,邊邁開腿邊道:“給他找些耐磨的衣袍來,再熱上幾壺酒。”走了兩步又想起來另一茬,扭頭看著秦嵬,“對了,你的磨刀石跟擦刀布是不是也跟著包袱一道丟了?”
“損失慘重,”秦嵬惋惜道,“我這幾天擦刀,都用的鄉里尋來的抹布!”
沈云屏嘲笑道:“那你這趟跟著我,豈不是連吃帶拿?罷了,也叫你過些像樣的日子。”
只要不需要自己花錢,秦嵬就變得特別好相處,二話不說地認了。
衛四地看著倆人,嘴巴張開又合上。
秦嵬還不忘囑咐:“將這騾子照顧的好些,我花了樓主不少錢買的,這一路也算兢兢業業了。”
他的態度跟到了自己家一樣,拎著刀跟著沈云屏就走了。
剩下衛四地看看倆人,又看看騾子。
覺得范統領傳的口信兒非常重要——這倆人說話的時候聽著就得了,插嘴實在沒有必要。
有錢的人,在哪里都不會過委屈日子。
這話實在不假。
尤其是當秦嵬跟著沈云屏等人從停騾車的地方繞出來,發現自己已身處一家富貴華麗的酒樓時,這感覺就更加明顯。
二人從后院兒踏進酒樓,就已有低著頭做事的仆從迎上來,將二人悄無聲息地帶去樓上,絲毫沒有引起熱鬧酒樓內其他客人的注意。
秦嵬知道這已是百靈鳥們的地盤,走得并不靠前。
上得二樓,另有氣質不同的百靈鳥閃身出來,有男有女,陸續跟在了沈云屏身后。
兩個仆從一手端著茶水一手端著小瓷盆,沈云屏目不斜視地走著,先接過遞來的熱毛巾擦手,又拿過茶水漱口,吐在小瓷盆里。
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做的人和用的人都習以為常,可見就是沈云屏平日里的習慣。
其余百靈鳥顯然是有事報給沈云屏,目光幾次劃過秦嵬,聽得沈云屏道:“無妨。”
幾個百靈鳥面露驚訝。
沈云屏左右看了看,扭頭找到秦嵬:“你怎么走得比王八還慢。”又問仆從,“為何只有一套擦拭洗漱的用具?”
衛四地低聲道:“為不引人注意,本只有我一人知道樓主是帶人一道過來,剛囑咐他們各類東西都備雙份兒,現在才要端上來。”
沈云屏原本已將自己擦過手的帕子拿起來,又覺得有些不大合適,正準備放回去,就見秦嵬的手從后頭伸過來,隔著他將用過的帕子拿起。
“我這輩子還沒感受過一進門就這么多人伺候,連塊兒擦手帕子都用上好的布料……”秦嵬感嘆道,“我這王八,實在沒樓主這么多講究,左右等下都要洗澡,隨便擦擦得了。”
沈云屏見他跟自己同用一條帕子還這么自在,起先是哭笑不得,繼而轉笑為怒:“那能一樣嗎?先擦干凈才能去洗!”
秦嵬裝聾作啞地又放慢了步子,給其他百靈鳥騰出位置,好方便他們匯報。
能出現在這里的百靈鳥,絕非普通探子,只各自瞪大了一瞬眼睛,就齊刷刷地又瞇起了眼,低著頭當沒看見。
等沈云屏又問起,這才按照事的大小高低依次上前小聲說了。
沈云屏的臉上再見不到半點兒騾車上罵娘時的喜怒變化,只帶了些淡淡笑意,聽什么都是一副八方不動的模樣,大多數時點頭或搖頭,偶爾回幾個字。
僅是上三層樓走路的時間,沈云屏就已回了數件事情,百靈鳥們皆是辦事的好手,得了指令就悄無聲息地離開,甚至不多看四周一眼。
盡管沒有細聽,但秦嵬也知道這樁樁件件都是麻煩事,換做是他,早要撂挑子走人,全不會有沈云屏這份兒耐心和判斷速度。
這少爺繼任八方樓,實在是老樓主慧眼識人。
坐穩今天的位置,沈云屏沒一步是靠運氣。
秦嵬跟著七拐八拐,先走進一處房,拉開房門,本以為是到了客房,卻沒想又有另一處暗門。
等終于到了真正的“客房”門前時,秦嵬心里的感嘆已變成了嘆服。
他的房間是另準備的,沈云屏的事情還沒處理完,與幾個百靈鳥立在另一間房前,推開門時,沈云屏側頭過來看他:“記得洗得干凈些,金瘡藥我已叫他們備好了,若等會兒我還沒出來,需要什么就同他們講。”
“那——”
沈云屏冷冷道:“我自不會忘了你的賬,再說點兒不討我喜歡的話,熱水澡就換成冷水澡。”
秦嵬當即抱拳,拎著刀大踏步地進了給自己準備的那屋子。
身后響起沈云屏等人進屋的動靜,秦嵬這才將自己的房門合上,轉過頭來,正瞧見屋內桌上擺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整齊地放著五個銀元寶。
沈樓主無意算那些蠅頭小利似的賬,索性大手一揮,只多不少地給了。
秦嵬立刻將沈云屏先前惹他不高興的地方全忘了,將五個元寶摸了一遍,這才有空去看屋內的其他擺設。
這房間準備的雖然倉促,但也一應俱全,洗澡桶里的水還冒著熱氣,湊近了瞧一眼,發現里頭竟然還撒了花瓣等零碎又講究的東西。
屋內早已點上了沈云屏慣用的香,秦嵬先前在蘭花鎮時聞過,這會兒又嗅到,不由想起剛打照面那會兒的模樣,露出一絲笑容。
但這笑容很快淡下去,他坐在桌旁倒了一盞茶。
自從離開渡風城到現在,秦嵬還沒有任何辦法向飯桶和犟磨盤告知情況,他本還在發愁,但入得縣城,已有了新的辦法。
他雖已知道沈云屏并非對立立場,但為了飯桶和犟磨盤的隱秘和安全,不叫這倆人和自己一樣暴露在明面兒上,只能找個更好的由頭出去。
秦嵬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眼前的五個元寶上……
淋一場冷雨后還奔波兩天,終于能痛快地洗個澡,無論是誰都會心情愉悅。
尤其是懷里還揣著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和五個銀元寶的時候。
秦嵬洗完出門時,沈云屏還未出來,太陽已幾乎全部落下。
按照沈云屏的要求找來的衣服不僅合身,而且舒服,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沈云屏叫人送來的衣袍依舊是秦嵬穿習慣的黑色,只是很講究地繡了暗紋,行走間很是瀟灑。
連束袖也買了耐磨耐造的皮料護腕,秦嵬滿意地邊走邊調整。
剛下到二樓樓梯口,果不其然地見到了衛四地。
這是八方樓的地盤,秦嵬下樓要是沒人察覺,那才是稀奇。秦嵬也不為難他:“難道沈樓主有過交代,不叫我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