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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從世家手中奪回了屬于自己的權柄。
史書上對高珩親政后的記載明顯多了起來,雖然大部分都是負面評價。編纂這些史書的人大概是范家余黨的門生故舊,又或者是后來取代大靖的新朝文人,筆下的高珩幾乎被描繪成了一個暴君:重用宦官,排除異己,手段酷烈,動輒株連。
周明耀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鍵盤上懸著,一個字都沒打出來。
他在想一個問題:一個十二歲就被世家架空的皇帝,一個在刀尖上忍了六年的少年,他親政之后能用的人,除了身邊那些從小陪著他、沒有任何世家背景的宦官,還能有誰?那些所謂品行端正的朝臣,在他被架空的時候站出來替他說過一句話嗎?
史書上不會寫這些,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高珩最后輸了,所以他的名字自然被釘在了暴君的恥辱柱上,供后人唾棄。那些文官集團寫他的時候用了多少惡毒的詞匯,背后就藏了多少他們不敢直面的心虛。
永安六年,邊境叛亂。
周明耀翻到這段的時候,呼吸有些發緊。
高珩選擇御駕親征,在這件事上,所有史料的記載倒出奇地一致,皇帝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最后親自拔掉了敵軍的旗幟。大勝而歸,也因此身受重傷。
一個皇帝,為什么要親自上陣廝殺?
周明耀不用想也知道答案。因為高珩手里沒有多少可用的人。他能信任的宦官不能領兵,他能調動的將領分屬不同的派系各種推諉,他唯一能完全信任的,大概只有他自己手里的那把刀。
那一年,高珩二十二歲。
比他只大四歲。
周明耀關上電腦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三點。宿舍里漆黑一片,舍友們早就睡熟了。他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腦子里像是有無數的畫面在翻涌。
他想起高珩看著天空的樣子,朝代更迭了,城池翻建了,山河改了又改。什么都變了,只有他被留在原地,周明耀光是想象都喘不過氣來。
一個二十二歲的少年,身負重傷,被自己的朝臣和信任之人聯手背叛,在宮變中失蹤。史書上沒有記載他的下落,留下的只有“宮變之日,帝不知所蹤”這九個字,連一個句號之后的空白都比這九個字有分量。
高珩是怎么死的?沒有人知道。
周明耀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眼眶酸得厲害。
他不是愛哭的人。他從小就知道眼淚沒用,眼淚不會讓那些鬼消失,不會讓同學們不再孤立他,不會讓父親多看自己一眼,也不會讓母親走的時候回頭。
可此刻他真的很想哭。
他不是為自己難過,是為高珩。
為十二歲喪父、孤身坐上龍椅的少年;為隱忍六年、步步籌謀奪回權柄的儲君;為二十二歲沙場負傷、慘遭親信背叛的帝王;為那個漂泊千年、無家可歸的孤魂。
也為那個明明經歷了這一切,卻還能笑著調戲他、總愛拿他打趣,安靜相擁時,又會藏起一身冷硬,留幾分溫和的人。
周明耀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輕聲說了一句:“高珩。”
沒有人回答他。
宿舍里只有舍友平緩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
他想,等高珩回來了,他要做一件事。
一件很傻的事。
他要抱一抱高珩。他想張開手臂,主動地、用力地、認認真真地抱一抱那個人。
不是為了契約,不是為了保命,不是為了任何功利的原因。
只是因為他想抱他。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