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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哀綾抱著一盆冬青立在院門口,門敞著,所以她看清了院中的幾人,腳不自覺地往后縮,想躲,可司祐已經發現她了——
他穿一套白色圓領毛衣和白色羊絨長褲,長身玉立,氣質清貴又不失少年氣。此時正倚在門邊,冷眼看著滿院狼藉。
梁蕪太瘋了,不僅訂了兩大箱裝飾品,還嫌院子光禿沒裝飾體,訂了綠植。半小時前裝載卡車沉沉開至院門前,司祐還沒來得及阻止,最早到的方岸程已經熱絡地迎出去指揮倒車、與卸貨員一道搬運了。司祐第二次想制止時,恰逢云蕓和陳若嘉來了,兩人云里霧里但利索地擼起袖子加入了移植大部隊。
司祐鎖眉,想把所有人趕出去的念頭一壓再壓。罪魁禍首梁蕪裹著熱水袋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視察了一圈,滿意點頭:“我品味真好。”說完又縮了回去,她怕冷。
很快院子里綠意盎然,油松、黃刺玫、紅豆杉、南天竹等錯落地栽在院角,泥土翻開的濕腥氣混著草木的清苦,四處漫溢。然而司祐眼里沒有美景只有泥腳印,剛想說“你們直接回家吧”,抬眼間,發現了立在門口的哀綾。
兩道目光不期而遇。
細雪無聲無息地在他們交匯的視野中飄落。
哀綾先移開了眼,因為方岸程在喊她:“喲!這不咱綾姐嗎?”他今天去親戚家拜年了,穿得格外新俏,頭發用發蠟抓出棱角,步履帶風,聲線也比往日颯爽。
他一出聲,所有人都直起身,齊刷刷望向門口。
四下驟靜,哀綾抿唇,有些不知所措。
方岸程替她解圍:“你也買綠植了?給我吧,剛好一塊兒種了。”
“好。”哀綾莞爾,順勢邁進院子,把花盆遞給他,如此一來便離云蕓和陳若嘉近了。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滑過,輕聲說:“好久不見。”
云蕓笑著攬住她:“好久不見呀,綾子。”她的擁抱一如既往的松軟,暖烘烘地把她的局促和歉疚融化了。
哀綾鼻子一酸,用力回抱,對她們說:“對不起。”
“好久不見,哀綾。”陳若嘉揚了揚唇角。
溫情不過兩秒,云蕓猛地松手,懊惱不已:“我忘了我手臟的。”她繞到她身后檢查,衣服上果然沾了泥,”對不起啊綾子你衣服被我弄臟了。”
哀綾寬慰她:“沒事,洗洗就好了。”
“人怎么能闖出這么大的禍?”方岸程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拱火。
云蕓笑惱著跑去打他,泥手往他頭發上糊:“就你有嘴是吧,看我不給你弄個新發型出來!”
“饒命啊我錯了啊蕓姐!”方岸程半舉著手躲,“我真錯了蕓姐。”
“晚了!”
兩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趕,地上又濕又滑,李勛剛要提醒,下一秒就見兩人滑倒摔了個大馬趴,泥水隨著兩聲尖銳的“啊——”濺飛出兩道弧線。
李勛扶額搖頭。
陳若嘉躲了一下腳:“…服了你們兩個。”
哀綾忙去扶。
“沒事,我自己能起來,你別碰,臟。”云蕓格了下哀綾的手,瞥了眼方岸程,旋即爆發出驚天笑聲,在寂寂的暮色里格外響亮。
司祐踏下入門階的腳步一頓。
云蕓指著方岸程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橙子你屁股跟沾了屎似的,好惡心。”
“你好得到哪里去你看你劉海成啥樣了?條形碼哈哈哈!”方岸程不甘示弱。
“滾蛋你!”云蕓又想揍他,剛邁出半步,腳底一滑,哀綾忙撐了下她的手肘,云蕓穩住了。
方岸程嘴比腦子快:“豆角咋賣的?蕓姐。”
“我去你的。”云蕓使勁憋笑,一不小心又跟方岸程對視上了,立馬破功,“哈哈哈笑得我出汗了。”
方岸程正經臉:“海公牛。”
“神經啊哈哈能不能閉嘴啊哈哈哈。”云蕓笑得面部扭曲,倍感痛苦。
哀綾彎彎唇,也笑了。陳若嘉無語,招呼兩人趕緊進去換一身。司祐閉了下眼,強迫自己無視他們一身的污漬,讓開了身,幾人快速鉆進屋里,腳腕比臉頰更先感到暖意。
李勛跟司祐打了聲招呼要帶梁蕪走,梁蕪說晚點來載他們去海邊放煙花,司祐點頭。她跟哀綾說完“玩得開心,小綾,晚點見”后離開了。
倏爾落單的哀綾,低頭處理圍巾上的水沫緩解獨自面對司祐的尷尬,毛絨手套拍打時發出細悶的聲響。
傍晚的天光已薄成一層灰藍,地燈光暈在細雪里氤氳成一團團螢火,簇擁在她腳邊。司祐靜靜地看著,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除夕夜,她也似迷霧精靈般出現在他眼前,淚水將她淋成淡淡的粉。
心口微微一動。
他說:“進來吧。”
哀綾聞言,對他彎眉淺淺一笑,禮貌性的,帶著一絲疏離,她提步走去屋內,司祐后一步進來。
門扉漸攏,階面上的兩道瘦影緩緩夾滅于夜色。
哀綾坐著脫鞋,聽見司祐淡懶的嗓音在頭頂落下:“這次,又是因為什么傷心。”
哀綾下意識摸了摸眼皮,明明來之前已經用熱毛巾敷過了,他是怎么察覺的?她抬眸:“什么傷…”話音戛止,她怔怔地望著他,神情逐漸恍惚。
白色太美好也太襯他了,司祐站在暖白光暈下,低頭眷注她的樣子,溫柔得像舊夢中的哥哥,那時,哥哥的懷抱寬厚、沁著皂角香、擁有可以隨時隨地埋進去不用擔心被推開被撞見的安全感,這樣的懷抱,哀綾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
她因血緣得到太多,也因血緣失去太多。
壓抑一天的委屈被回憶燙出口子,漫傷她的眼睛。
她在落淚前,起身抱住他。
速度太快力道太猛,司祐沒反應過來,差點被她撲倒,好在手邊就是鞋柜,他撐了一下,穩住了。他垂臂默了會,懶洋洋說:“哀綾同學,你是不是忘了,我現在不是你的工具人了,沒名沒份的,不讓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