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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小飛對自己的過去毫無隱瞞,不管他問什么,谷小飛都如實以告,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一切和盤托出。那么他隱藏自己的過去,對谷小飛而言公平嗎?
他凝視飛流直下的瀑布,記憶仿佛涌泉般浮現在心頭。哪怕他努力遺忘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也依舊無法不讓自己觸景生情。
“我應該告訴你的?!彼谝粔K能看到瀑布的石頭上坐下,“早就應該告訴你的?!?
“呃,你不想說的話不用勉強自己……”
“這事不是什么秘密,師父師叔還有顧師弟都知道。當時一起參加魔教之戰的人大部分也知道。但是因為不太光彩,所以大家盡量能不提就不提?!?
“那我們就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了吧……”
“你真的一點也不好奇嗎?”肖雪塵輕點自己胸口,“你不想知道這個傷是怎么來的?”
谷小飛縮著脖子:“因為你……被人偷襲?”
肖雪塵指著瀑布:“修煉凌虛派的劍法需要在瀑布下練功,代代弟子皆是如此。作為師兄,我還得監督師弟師妹的功課。說是師弟師妹,其實大家年紀都差不多,我因為拜師早才當上大師兄的。眾師弟師妹中有一個年紀和大家差了好幾歲,入門最遲,所以大家都喚他小師弟?!?
谷小飛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河邊的鵝卵石硌得他屁股痛,可他不以為意。肖雪塵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過去,他簡直高興地要上天了,這代表肖大俠信任他?。∷鋵崒πぱm的過去好奇死了,但他怎么有膽子打聽呢?
“小師弟入門遲,武功底子差,有時功課跟不上,又不好意思打擾師父,就找我這個大師兄請教。我當然樂意傳授。他很要強,時常不眠不休地研習功課,我見他上進,就更樂意指點他了。久而久之,在所有師弟師妹里,他就變成與我最親近的那個了。其他人都取笑我偏心。我沒有兄弟,我想如果我有弟弟,大概就是他那樣吧?!?
“后來呢?”
肖雪塵出神地眺望流水。
“魔教之圍的時候,各個武林正道都派遣弟子協助警方行動。我和顧旭陽都在其中。小師弟因為年輕,師父沒準他去。但他還是偷偷跟來了。那時我們已經摸進魔教老巢,大戰一觸即發,我不好趕他回去,就只好讓他跟在我身邊。我不敢說自己武功有多么高強,但護他周全總是沒問題的。假如連小師弟都保護不好,我還有什么臉繼續當師兄呢?”
谷小飛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知道肖雪塵是凌虛派首徒,也知道他有一堆師弟師妹(顧旭陽就是其中之一),可他從不知道有這么個小師弟。根據肖雪塵的敘述,他和小師弟關系這么好,沒理由現在斷了聯系。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小師弟已經不在人世了。恐怕犧牲在魔教之戰中了吧。
難怪肖雪塵這么不愿提及這段往事。
“他犧牲了?”谷小飛小心翼翼地問。
肖雪塵古怪地笑了一下。谷小飛喜歡肖雪塵的笑容,但不是這種飽含譏諷、陰陽怪氣的笑容。
“我們攻入魔教老巢,卻連連中計,對方不是人去屋空,就是故意把我們引入陷阱,就好像他們知道我們的計劃一樣。盟主蘇云越判斷我們當中混進了奸細,于是臨時更改進攻計劃,讓大家分頭行動。我與小師弟分在一組,沖進了魔教五堂之一的陰焰臺。你還記得秋彤云的弟弟秋風瑟吧?他正是五堂主之一。我讓小師弟躲在一旁,獨自迎戰秋風瑟,最終將他斬于劍下。盟主交代的任務我們已經完成了,我準備去支援其他人的時候……被人從背后捅了一劍?!?
“秋風瑟沒死透?”谷小飛問。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也跟你一樣,后悔自己沒多補幾刀,可是捅我的不是他,是我師弟?!?
谷小飛的下巴掉進水里順流而下了。
“等等,你師弟為什么要捅你?!”
“因為他就是魔教安插在我們當中的奸細?!?
第106章 舊傷
寂靜在兩人間彌漫開來。谷小飛盯著腳下湍急的流水, 好一陣說不出話。
“可是……他是你師弟?。俊彼f, “你們不是一起長大知根知底的嗎?他怎么可能是奸細?”
“我當時的想法與你如出一轍?!毙ぱm說, “那個總是乖巧活潑的師弟怎么可能背叛我們——背叛我?”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谷小飛聽得出來,平靜的語調下埋著深深的痛楚, 就像一條寬闊深邃的河流,河面風平浪靜,水底卻藏著漩渦。他后悔自己為什么要手賤去摸肖雪塵的傷疤, 那可不僅僅是輕輕碰了一下而已, 而是撕開了肖雪塵的陳年舊傷,讓他不愿回憶起的慘烈過去再度曝光在太陽下。
“是不是有什么誤會?”谷小飛問, “比如……啊,對了, 比如有人易容成他的樣子?或者他被人灌了迷魂藥?或者他受到魔教脅迫?如果他家人落在魔教手里,那他就不得不……”
“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肖雪塵輕聲打斷他。
“那么他是……”
“他從一開始就是魔教安插在凌虛派的奸細。當時他只有十幾歲, 魔教從教徒的子女中遴選了一批孩子,將他們洗腦后送進各個正道門派。魔教之圍時,他們大多都因為年紀太小而沒被派出, 只有我那小師弟自作主張偷偷跟過來了??尚Φ氖俏耶敃r以為他是年少氣盛想逞英雄, 加之關心我的安危才來的,沒想到他其實為了給魔教通風報信,外加取我的性命?!?
谷小飛說不出安慰的話語。任何語言在他的痛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自己報以完全信任的人背叛了自己,在背后狠狠捅了自己一刀,不僅是物理上的捅刀, 還在心上捅出一個深不見底、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那是一種什么感覺?谷小飛代入自己想象了一下,大概就跟有人告訴他肖雪塵背叛了他差不多吧。他一定會覺得世界崩塌了。
“那么你師弟……啊不,那個叛徒他怎么樣了?逃走了?”
“他死了?!?
“你殺了他?!”
“算是吧。他失手了,沒捅中要害,我反手給了他一掌,他掉下陰焰臺摔死了?!?
肖雪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沒底氣,似乎他并不確定背叛者的生死,只是依據自己的推測下了結論。但谷小飛沒在意。這場師兄弟互相廝殺的結局是這么慘烈,和山清水秀的凌虛山是這么不相配。
他不禁好奇,肖雪塵回到凌虛派時究竟抱著怎樣一種心情呢?他和那背叛者曾是好兄弟??!他們曾一起用輕功登上宿舍樓的陽臺,像一群歸巢的小鳥,可是其中一個人如今已命喪黃泉,哪怕他沒死,也不可能回來了。他們曾一同在瀑布下練功,肖雪塵指點過師弟的招式,后來師弟卻用那些招式偷襲肖雪塵。他們也曾沿著瀑布后那條隱蔽的小徑前去拜見師父吧,尹言是否看出了自己小徒弟的真面目?醉心于科學的武林宗師,也被精妙的偽裝給蒙蔽了嗎?
肖雪塵繼續道:“我當時傷得很重,昏過去了,等我醒過來,魔教之圍已經結束了。大部分教徒伏法,教主被蘇云越廢去武功,關進監獄,當然武林正道這邊也傷亡慘重,好些人犧牲了,我這樣算是幸運的……”
他的后半句話被谷小飛的一記熊抱扼死在在喉嚨里。
“小飛?”
“別說了肖大俠,別說了,我知道你不好受?!?
谷小飛用力箍著肖雪塵的肩膀,拼命一蹬,兩個人倒在鵝卵石河灘上,管滾了幾滾。
“我嘴笨,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你,我也不該沒事提起這事害你又傷心一次。我只想說……那些事都過去了,你現在在這里,和我在一起,再也沒人能傷害你了?!?
肖雪塵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悲傷的浪潮逐漸從眼眸中褪去,緊接著涌上來的是遮掩不了的笑意。
他拍了拍谷小飛的后背:“行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