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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銓示意王傳喜取來刀納泰的那份折子,當場念了一遍。
“眾愛卿以為,此方案如何?”
話音未落,蒼髯如戟的兵部尚書常淮出列了,“陛下!臣反對!”
兵部尚書身材魁偉,脾氣火爆,他覺得兵部被玩壞了,十分生氣。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蠻夷土司竟然妄想與漢人軍士平起平坐,讓兵部養著他們,俸祿拿著,武器給著,完了用兵權竟不在兵部手里。因為擺夷將士大多聽不懂漢話,只能車里土司自己指揮得動,這不拿兵部當那大傻子嗎?是可忍孰不可忍!
駱璋還想說話,被朱銓一聲“退下”給吼了回去,駱璋徹底被剝奪了說話的權利。
朱銓是個熱血“熟男”不假,當他第一次看見刀納泰的提議時不是沒動心過,治大國,攻城為下,攻心為上。云南蠻夷眾多,極難馴服,常年匪亂不斷。如若能有一個法子真的能讓各族蠻夷皆真心歸化,于國與民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但朱銓更是一個謹慎又多疑的人,不然也不會在皇權爭奪戰中笑到最后。他的熱血只能維持三分鐘熱度,第四分鐘時,他會跳出自身的視角,重新審視這個問題所涉及的全部人與事,以期實現自己每一個決策的最大正確性。
此時的朱銓便正是處在了他第四分鐘的階段中,駱璋插手三司會審,私自提取云南公函,顏茂行的痛訴,齊祖衍的無奈,常淮的眥目,無一不在向他描繪著一個跋扈倨傲,玩權弄術的首輔形象。
朱銓閉上了眼,莊肅冷漠的聲音響徹大殿,“來人!奪駱璋冠服,遣其回府,著錦衣衛看押于府中,待朕查實后再做定奪?!?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堂堂首輔說免就免。一干文武大員們皆噤若寒蟬,一個個只低著頭不敢說話。
駱璋大驚,自己兢兢業業,全心全意為社稷著想,竟然被人抹黑污蔑至如此地步,還被皇帝當場免了官職!
他悲屈不已,仰頭高呼,“陛下!臣冤枉!臣一心為公,只盼陛下江山萬世穩固,怎奈那無恥小兒顛倒是非,插圈弄套,陷害忠良!陛下萬莫輕信小人讒言,受奸佞蠱惑呀!……”
駱璋是一個耿直的人,清正又純粹。他太過純粹以致完全未能意識到他說出這句話后,又進一步得罪了多少人。果不其然,龍椅上的朱銓勃然大怒。
“駱璋老匹夫!你以為堂上眾人皆奸佞,唯你一人真君子?你以為世人皆醉你獨醒,朕乃無眼昏君?!”
朱銓氣的在龍椅前直轉圈,他大手一揮,“魏彪接旨!”
“臣在……”
“著都察院即刻審查駱璋任云南巡撫及入職內閣期間,其處理的所有邊關事宜!”
朱銓橫眉冷目,“駱璋——勾結邊將,欲行不軌?!?
……
初冬的第一場雪如約而至,天地間,如潔白柳絮漫天飛舞,大地銀裝素裹,蒼茫的雪白掩住了世間的丑惡,也封印了忠良心中的赤忱。
豫國公府無疑成為了今年冬季最讓人唏噓的貴胄之家,外派云南多年,勤勤懇懇,立下不世之功。好容易鮮衣怒馬回了京城,終于一步踏入豪門之巔,誰知道好日子不過一年,便繁華落盡,如夢了無痕。駱璋因堅守對那名嬌弱又倔強的女子的承諾,賠上了自己全部身家。
駱璋勾結邊將罪名成立,本應滿門抄斬,然蔣太后奮力阻攔,則改為罷黜一應爵位及官職,貶為平民,遣回老家。駱璋因破獲云南車里土司勾結外敵案一步登天,也因云南車里土司案跌落云端,真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駱府抄家那日,轟動了整個京城,錦衣衛如常預備了數十輛馬車,準備拉走抄家抄出的金銀財寶。誰知掘地三尺后,諾大的國公府統共才搜出幾千兩紋銀,鋪面房產十余處。眾人皆驚愕,這與云南駱家的豪紳形象實在相去甚遠。
別人做官都會越來越富有,駱璋為官十年,卻遠離了財富,耗盡了心血。云南世家的錦繡根基卻只做了支撐朱銓豪華江山,默默無聞的一顆釘。
錦衣衛用一架馬車拉走了豫國公府的所有財富,執行此任務的人——是馮鈺,國公府的準女婿梁禛,自始至終都未曾出現過一面……
作者有話要說: 梁禛一面未出,耍動三人搬倒駱璋,這是他的高明手段。雖然駱家冤枉,禛哥哥正義性不足,可以算得上是誣陷,但橘柑覺得這樣才更真實,人都有兩面性,正義的人也會有私心,所以駱家因為梁禛與駱菀青的感情糾葛毀于梁禛再難忍受下的反擊。
梁禛深知一擊中地的重要意義,所以駱家死得很徹底。
☆、緣淺乎
安遠侯夫人崔氏只覺世道艱辛, 自己的小兒子要錢有錢,要權有權, 一表人才,風流倜儻,為何偏偏這親事卻如此多舛!
駱璋被貶為平民, 梁禛很快便要出征,原定的與駱府的親事自然也不能再繼續了。三次議親皆以失敗而告終,就連娶個傻子也會有人搶!
崔氏斜靠在床頭苦著臉沖梁勝發牢騷,“侯爺, 咱梁家什么時候才能迎來二奶奶呀……實在不行, 咱們再去給禛兒買一個姑娘帶走可好?”
梁勝狠狠打斷崔氏的話,“老婆子你老糊涂了嗎!禛兒是去打仗, 可不是去玩耍!你沒事念什么二奶奶,禛兒此次出征,兇險異常。你每日多燒兩柱香, 求菩薩保佑我兒平安歸來便好!”
轉頭又想到正是玉禪寺那小尼姑勾得兒子被皇帝拿了把柄, 才落得這般下場, 心中更是氣郁難當。如若是普通人倒好,偷偷摸摸弄來,抓緊這十天半月的時間, 還能做個外室。好歹生個一兒半女的,就算禛兒戰場上有什么意外,也算能順利讓禛兒給咱梁家留個后??善莻€御賜的尼姑,讓誰懷孕也不能讓尼姑懷孕了, 要說這禛兒也真是夠矯情,也不知看上那尼姑什么了。
與自己爹娘郁郁寡歡截然不同,梁禛覺得最近的天空都愈發的藍了,他走路帶風,無妻一身輕。這一日,心情愉悅的梁禛尋來了鎮撫司衙門找馮鈺。自己要出征作戰了,卸任了錦衣衛指揮使一職,如今的錦衣衛,由馮鈺統領。
馮鈺恭恭敬敬遞上來一份卷宗,“大人,您之前讓下官收集的駱璋與朱成翊夫人勾結的材料,您看……”
梁禛接過卷宗,卻沒再打開看。他沉默良久,胸口有一塊玉牌似乎在發熱,那是他自腰間取下的,還沒來得及扔。
“子珵……燒了?!?
“是。”
……
離京的官道上走過來兩駕簡陋的馬車,駱璋攜妻女回云南老家。駱璋為人剛直,不懂繞彎,得罪的人不在少數,如今離京,連一人送行也無。
“相公,妾身托人問過了,咱祖宅還好得很,回去咱就住祖宅便是。從前伺候過你的三柱子還在,你托他照看的藥鋪子也在,回家后,咱把藥鋪子再重新經營起來,不愁沒錢吃飯?!笔Y三娘風霜滿面,依舊強顏歡笑勸駱璋放寬心。
“只我們的青兒……青兒莫憂,回家后娘再替你好好相看人家,定給你尋個妥帖可靠的!”蔣三娘握緊身旁駱菀青冰涼的手,重重的捏著。
馬車吱嘎嘶鳴著停下了。
“駱飛,怎的停下了?”
“老爺……有人……”
駱璋掀開馬車簾,透過門簾的空隙,駱菀青看見正前方端正立著兩騎,墨黑勁裝,玉冠束發,卻是梁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