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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銓屏退隨行的宮人,獨自進了房,一陣暖香襲來,紗幔掩映中,他看見了油亮花梨木雕花大床上的睡美人——他屏住呼吸,深深看進了紗幔,眉如遠山含黛,膚若桃花含笑,烏發如云,唇似桃瓣。美人正在安睡,朱銓甚至能想象那多情的眼眸若是睜開,該有多么的婉轉生輝!
她果然是長大了呢,同幼時那般美得刺眼,怪不得自己那短命侄兒逃命也要帶著她……朱銓輕輕坐上床頭的春凳,正天馬行空胡思亂想著,他看見一雙明眸閃現,內里波光流轉,若有繁星。
“老伯!可是來尋韻兒玩耍?”帳內嬌鶯聲起,沒有情理中的高聲尖叫,也沒有閨閣女子的羞澀與嬌嗔,那雙明眸的主人騰地自床上坐起,僅著中衣跪坐床沿,俏臉猛然貼上依舊垂墜的床幔,將臉繃出令人捧腹的怪異形狀。
“……”
第一次被人叫老伯,朱銓顯然有點懵,待他反應過來齊韻是在叫自己時,眼前的床幔已被人唰地一聲自內打開,那雙婉轉生輝的眼眸果然如預料般奪人魂魄。
“韻兒藏了花生,老伯可要吃些?”眼前僅著了中衣的姑娘壓低了嗓門,神秘兮兮地沖他眨眼睛。緊接著一雙素手探出,露出內里的幾顆圓滾滾的花生……
朱銓啞然,他想起離京前最后一次見到的那個古怪精靈的漂亮小姑娘。當時朱銓正受太子忌構,在上書房當著太-祖的面與太子大吵了一通,完事了正怒氣沖沖地經過后花園的假山叢,突然頭頂一陣勁風,朱銓伸手一撈,竟捉住個小孩!提至身前一看,原是齊韻。那時的她只到他腰間,和更矮她半個頭的朱成翊一道在后花園爬假山……
“二妹妹,朕是你四哥。”朱銓面沉無波。那時的齊韻深受太-祖與太皇太后寵愛,時常出入宮闈,與太-祖的兒子們也頗為熟絡,便互相以兄妹相稱。
“四哥?”眼前的齊韻似乎有點驚訝,她披頭散發,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名龍眉鳳目的威嚴男子合不攏嘴,時間一長,清冽的口涎順著張開的嘴角蜿蜒向下,直流向那潔白豐潤的脖頸……
☆、揭穿
朱銓走出齊韻房間時面黑如碳, 這齊韻果真是癡傻得有些厲害,不過說了幾句話, 便口水鼻涕糊了自己一手。都是那朱成翊的錯,自己活不成了還要扯著齊韻跳崖。若不是梁禛的飛爪攔了她一下,齊振撿回來的就是她的尸體了。
朱銓情緒低落, 梁禛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皇上不高興了就是好事呀!韻兒果然癡呆得上了檔次,連朱銓也將她放棄了。此時的梁禛完全沉浸在齊韻遭到朱銓嫌惡的喜悅中,壓根沒想過如若齊韻真就如此癡傻了, 自己應該怎么辦。
朱銓一路沉默寡言, 直到快進禁宮門口,朱銓突然發現依舊一路跟隨的梁禛。“少澤可還有事?朕已無事安排與你。”
梁禛默了默, 自馬上躬身一揖,“……下官,有點小事想請陛下示下……”
朱銓頷首, 示意梁禛隨自己同去上書房。
甫一進得上書房, 梁禛便伏地跪下了, “下官請求皇帝陛下恩準……”
朱銓轉身,抬手就要扶起梁禛,“少澤有何事求朕, 但講無妨。”
梁禛抬頭,神情萎頓,“齊家二姑娘仙人之資,豈是我等粗鄙之人可以肖想。如今齊姑娘身患難言之疾, 下官駑鈍,卻依舊為齊姑娘風采所折服……下官……下官想求陛下恩準……允下官求娶齊家二姑娘。”言罷梁禛以首叩地,長跪不起。
朱銓愕然,齊韻雖說美艷絕倫,可她癡傻成了那樣,居然還會有人想要娶她。朱銓定定地看著梁禛,半晌說不出話來,良久,終于開口,“少澤,你個一品大員娶個傻子做正妻,豈不太委屈了?”
聽得此言,梁禛心中雀躍,他勉力控制了自己的嘴角,恭敬地回道,“怎能委屈,齊姑娘豈是我等凡人能娶之人,雖說如今有些不大清醒,但齊家在京城亦仍是數一數二的人家……”
朱銓頷首,心道,反正自己也沒法再收用了,他梁禛喜歡,便送給他也無妨。這樣想著,朱銓柔和了眉眼,“齊家無罪,少澤自去求娶便是,心中毋需再有負擔。”
梁禛伏地長跪,額角頂著青石地板,幾乎就要樂出聲來。終于守得云開見日明了啊!待回得梁府自要讓母親趕快準備才是!
當晚,梁府沸騰了,因梁禛回府后便央求安遠侯夫人崔氏趕緊尋得官媒去齊府提親。崔氏愣怔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自家小兒子真的是要娶那齊家二姑娘為妻了,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崔氏早知自己兒子對齊韻的癡迷,如若真能娶得齊韻自是好事,可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知曉齊家二姑娘癡傻了,原本要入宮的也被新皇一腳踢了出來。梁禛作為梁府的頂梁柱子,日后是會繼承爵位的,再加上他傲人的一品武官與太保身份,如若梁府將齊韻撿來做了當家主母,不知要引來多少流言蜚語。
崔氏躑躅著向梁禛提出了是否可將齊韻收納為妾,待她日后變正常了再提為正妻也不遲啊。此舉遭到梁禛的強烈反對,他誰都不想娶,除了齊韻。崔氏無奈,只好投降,傻子就傻子吧,至少不是天生傻,以后生養的子嗣不會傻就行。
這樣想著,崔氏倒也打心眼里生出些歡喜來。與普通的官宦人家一樣,崔氏開始積極與齊府的謝氏私下里聯系,悄悄看了看情緒尚算平穩的齊韻,兩位當家夫人也就后續即將開展的提親事宜達成了初步的共識。
就在梁家緊鑼密鼓開始準備向齊府提親的同時,駱菀青第一時間自蔣太后處聽到了梁禛就要娶齊韻為妻的消息。她惱怒不已,貌似自己說什么對那梁禛都沒有一點感化作用,那廝為何就忒得鐵石心腸!
駱菀青纏著蔣三娘又向宮里遞了折子,她要去見蔣太后。
壽康宮內,駱菀青如愿見到了朱銓,他是過來向蔣太后請安的。駱菀青守在壽康宮一整日了,終于等到朱銓露面,便迫不及待地沖了上去。
“陛下!青兒有話同您說……”
……
朱銓獨自默立在壽康宮花園內,一枝紅杜鵑喀嚓一聲折斷手中。適才駱菀青的話帶給他的震撼頗大,駱菀青說她曾親眼見過癡傻后的齊韻獨自躲在江邊抹淚,一派清明的模樣哪像個傻子。齊韻極有可能是在裝傻,望自己嚴加查驗。因她與朱成翊一直糾纏不清,如今眼看就要進宮,裝傻的確是齊韻能夠做到的唯一的選擇。
如若真是這樣,那她齊家便是得下九重地獄了!朱銓鐵拳緊握,再松開時,一枝零落成泥的紅杜鵑滾落腳下,金緞云頭皂靴踏過,朱銓慍怒的聲音沉沉響起,“王傳喜,傳朕口諭,宣齊韻進宮。”
齊府再度陷入重重陰云,齊祖衍將齊振自床上生生拉起,憂心忡忡地告訴自己的兒子,新皇在這三更半夜的時候召自家尚未出閣的傻姑娘進宮。
齊振瞪著懵懂的睡眼被唬得三魂去了兩,直愣愣望著自己的爹,“父親!怎么辦?左都督尋了那陳婆子,明日便要來提親呢!”
齊祖衍抖弄著腮幫子上的肉,狠狠往齊振頭上一個爆栗,“你個蠢東西!現在哪里還能管他梁禛,咱們齊家可是要變天了!”
齊振被自家爹敲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父親,變啥天啊?不就是我妹子進宮做皇妃嗎?咱不如去跟皇上求個情,放過咱傻妹子,韻兒如今癡傻著,進宮怕是活不成了……”
齊祖衍老臉鐵青,手腳抑不住的直哆嗦,“振兒,爹走不動了,你去蘭芷院將你娘與你妹子接來你房間,爹有話要同你妹子說。”
齊振一個骨碌跳下床,套上一件紗衣便往外沖,“哎!爹先歇會,振兒去接娘和妹子。”
齊韻困的不行,被齊振拖著,披頭散發,半瞇著眼來到了齊振的臥房。
“韻兒……!你可知你闖下什么禍事了嗎?”齊韻甫一進屋,齊祖衍便抬起一張慘白的臉,沖齊韻狠狠地擺頭。他一改平日的慈愛與寵溺,老淚縱橫,原本富態溫和的眉眼生生被他擠出七分狠戾。
齊韻何曾見過父親這般模樣,唬得瞌睡蟲瞬間消失,以至于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個傻子。她瞬間炸毛,“爹,發生了什么事?!”
齊祖衍一看,心下咯噔一聲,荒蕪一片,完了……還真給自己猜對了……
話音未落,齊韻自己也呆滯當場,她轉頭看向滿臉驚喜如中大獎的齊振,與呆立門口,雙目含淚,又驚又憂的謝氏,猛然屈膝長跪在地,痛哭出聲,“爹,娘!孩兒對不住你們……!”
……
夜色已深,禁宮的甬道內走來一隊宮人,隨行兩抬軟轎。齊祖衍端坐轎內,眉頭緊鎖,這朱銓深夜急召齊韻進宮,只怕兇多吉少。齊韻只是一個柔弱女子,又不是武將高官,深更半夜的哪有什么緊急公務能輪得到召個女人來處理。
齊祖衍渾身筋骨都軟得發痛了,如若不是齊家自己的事,光一旁看著都能將自己嚇出一身汗!朱銓是怎么發現女兒裝傻的?齊祖衍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齊祖衍已無力再去捋,當務之急是怎樣順利保全自己與齊韻的項上人頭,能讓全家人的眼睛能看見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