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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上……
肅王爺也遇到了煩心事,江蘇巡撫上了奏折,發源于陳家村的一場并不起眼的瘟疫已蔓延至了揚州城,大半個江蘇都遭了殃,眼看就有蔓延至順天府的趨勢。
此次除了疫情嚴重,還有其他事項更為嚴重,揚州府多地市場秩序紊亂、商家囤積居奇,物價飛漲。感染疫情的平民人亡之余再加吃不起飯,不少流民從魚米之鄉涌向周邊府縣。江蘇一帶本就是富庶之地,是朝廷重要的經濟引擎,引擎出問題了,可是馬虎不得,于是朝廷派了戶部左侍郎前往江蘇揚州主事除疫賑災事宜,但收效甚微,物價混亂反倒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肅王現在還未能稱帝,搬了把椅子放在龍椅旁,算作“代理”皇帝之職。肅王現在就坐在這把椅子上,擰著眉頭聽臣工吵架。
戶科給事中抖著胡子怒斥戶部尚書,朝廷撥付的銀錢過少,要想馬兒跑又不要馬兒吃草,哪有這等好事!
戶部尚書青筋爆露,國庫統共只有這么點,兵部剛被批撥了一大筆用作邊疆戰事,自己一凡人,可變不出如此多的銀錢,要不然讓兵部退點回來。兵部莫名被牽連,兵部尚書不干了,吃進去的想讓他再吐出來,那是沒門的!
一干人等吵得朝堂里嗡嗡作響。肅王爺提聲鎮壓了幾次都未能澆滅兵部尚書的怒火,于是示意把梁禛叫進來維持秩序。
梁禛進來時正碰見左都御史不怕死的進言,“江蘇乃魚米之鄉,為朝廷納稅、供糧甚巨,地位舉足輕重,如此混亂局面一日不正,朝廷的損失則逐日成倍增長。為今之計,亟需一位除手段老辣,更于揚州府、順天府等地商界人脈廣泛之人出面斡旋。江蘇物價一案牽連甚廣,并非打殺幾人便能解決。朝廷正好便有這樣一人,王爺為何非要舍近逐遠?”
此番話一出,就連暴怒的兵部尚書亦瞬時安靜下來,堂上之人均知這御史大夫說的是誰,不就是被錦衣衛看管起來的內閣首輔齊祖衍嘛……
☆、起復
梁禛都禁不住佩服此御史大夫的勇氣,齊祖衍握了王爺最為心塞的把柄,除了這龍椅最忌諱的就是“趕跑”了朱成翊,對外只說朱成翊自焚病重了,自己代為理政,但堂上臣工誰不知道內里乾坤。如此堂而皇之的提出讓齊祖衍起復的建議,難道御史大人嫌自己命太長?
堂上靜默良久,戶部尚書正欲反駁以順肅王爺的心事,龍椅旁傳來一聲淡然又無謂的聲音,“梁愛卿速帶內閣大學士齊大人上朝,本王有事相商。”
齊大人胖墩墩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時,梁禛發現自己好似第一次認真留意這樣一個人,他看上去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悲慘。他身著正一品朝服,連發絲也是一絲不茍的。眼底雖有些淤青,但氣色并不差,相反,他目光如炬,神情堅定,自信又無懼的模樣一點也不像個要案嫌疑人。
齊祖衍向王爺跪拜問安后,依舊垂首立在百官之首。
“齊大人對江蘇災情有何見解?”一番簡要的開場白后,肅王面無表情地看著齊祖衍,等著他的回答。
齊祖衍知道,自己今日能得以順利出府,全賴自己在老家的勢力。齊府夫人謝氏的娘家是金陵巨賈,而他自己祖上便也是商賈,雖后來從商籍一躍變成了高貴的士族。但這堂上的人都知道,齊祖衍的成功和丈人謝百勝的日益壯大是如何的相輔相成的,連太-祖皇帝能造反成功都有齊祖衍丈人的一份功勞。現在,王爺問出這樣一句話,是在等著他割肉喂鷹呢……
堂上眾人也看出來了,齊祖衍這回不狠出點血,怕是不能善了。齊祖衍卻不這樣想,因尚未把自己榨干,現在準備放出來榨干后再殺,自己可不當韓信。不光是不能損己利人,還應讓王爺明白,消磨自己無異于殺雞取卵。
于是齊祖衍便在朝堂上作了一篇詳盡的財經演講。他毫無忌諱的提出,此次災情發生在自己老家,丈人在金陵一帶的商界地位舉足輕重,為家鄉建設計,自己會奉勸丈人率先承擔社會責任。這不是割肉,此次割肉了,下次、下下次呢,或是除蘇杭之外的其余地方發生這樣的事件了,又當如何,朝上可沒有那么多的商賈丈人可尋。
齊祖衍提議,平抑物價、穩定市場應平衡農商利益,不可谷賤傷農,亦不可物賤傷賈,殺雞取卵切不可為,應按短期策略到中長期戰略來處理此事。
他提議完善戶部職能,開設部門專司市場監控。除從國庫撥款賑災外,應提供商貸給予中小商家,鼓勵他們從其余州府調運物資前往揚州府各轄地減緩貨品緊缺。朝廷應在揚州府設物價核準部門,允許揚州府平民、農戶和中小商家以已富余之物折算兌換朝廷非免費供應之物。朝廷主導,規范揚州府各地的商家聯盟,強化商賈界的自律功能……
肅王爺端坐堂上,面上無波,心下卻是波濤洶涌,齊老兒確實撥得一手好算盤,怪不得自己爹一直讓他做帳房,有他在確實不易虧本。
提供商貸與中小商家,毋需太多額外人力物力便可運作起來,朝廷暫時出了錢,不僅可緩揚州困局,日后卻還可收回并兼有利息。除此,中小商戶壯大,削弱大商賈勢力,競爭多元化還有利于日后市場的穩定。允許平民、農戶、中小商賈以物易物,既可緩解平民階層特定物資匱乏的窘境,避免他們成為新的流民,還能讓朝廷收購到物資。此類物資,江蘇人民用不上,其它地方的人用得上啊!
雖說這老兒在此關鍵時刻尚不忘為丈人牟利,讓官府出面整頓商賈聯盟,不就是讓官家保他謝家老丈人嘛,以后自己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了。畢竟此次難關尚需謝家鼎力支持,這點好處,給了就給了罷。這齊老兒慣會出些無本生錢的法子,當真有趣的緊啊!
齊祖衍一番慷慨陳詞后,默了下來,他默默回憶了一遍自己的言行舉止,確定并無越矩之處后,便把自己縮在了一個角落。他心下想,成敗在此一舉了,如若成功,自己至少可以看見兒女成家,如若依然不能打動肅王,也是自己命本該絕吧,這樣想著便也不那樣害怕了。
正獨自胡想時,突然傳來肅王略帶解脫的聲音,“齊大人之女可曾及笄?”
齊祖衍未料肅王冷不丁拋出這樣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甚是詫異,“回王爺,早已及笄,今年十八。”
“甚好,可曾說與人家?”
齊祖衍心下狂跳,什么意思?肅王要與自己做親家?轉頭一想,肅王的兒子最大的才十六,配齊韻是不是太小了……
莫非是肅王自己要齊韻?齊祖衍只覺皇家的坑果然是一個接一個,坑坑不相同啊……
當下現找夫家顯然不可能,哪家還愿意跟他結親,再說齊韻還在朱成翊手里,齊振還沒把她搶回來呢!肅王爺多半是要把齊韻握手上挾持自己為他賣命,自己貌似還有不少未被發現的才能,肅王爺舍不得不要了?
立在一旁的梁禛也呆住了,話題猛然從賑災跳至齊韻,他只覺心跳如雷,怎么都控制不住。如同自己的東西就要被人搶走了一般,擔憂和害怕將他瞬間淹沒。雖然他也自知沒有任何立場去擔心齊韻,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巴巴的瞅著同樣惶恐無助的齊祖衍,腦子里一片空白……
齊祖衍的腦門汗水直冒,跪在地上頭也抬不起來,他顫顫巍巍的回,“小女尚未說親……臣有罪,故而不敢與人說親……再者,小女于河間,被歹人擄走……至今下落不明……已然不配再說與京城人家……”
“無妨!本王且安排錦衣衛替你尋二小姐,待成功返京,本王替你說一門親。”
好在沒說死是給他自己說門妾,齊祖衍心里總算好過點了,叩首謝恩。
“汝且回府安心候著,過幾日,先派汝前去揚州府處置災情,還望齊大人盡心盡力為國效力。”肅王爺頗為松快的揮揮手,總算找了個還算妥帖的法子處理齊老兒之事了。這趟差事,齊老兒若辦好,尚可繼續留用。屆時將他女兒收在后宮,不怕齊祖衍不肝腦涂地為自己效命。齊老兒如若辦不好這燙人的差事,正好將他滿門抄斬,也不怕堵不住悠悠之口了。畢竟賑災不力,荼毒生靈,已然可殺了。
肅王爺也是慣會打算盤之人,于是錦衣衛指揮使梁禛又接到了對付齊韻的任務。與上次的抓捕命令不同,此次任務卻變成了“解救”齊韻。齊祖衍一舉從嫌疑人變身成為了受害人,翻云覆雨只在一句話之間,饒是見慣風云的文武百官也有點跟不上節奏。當然守在齊府門口的錦衣衛也就撤走了,擎等著梁禛親點后出京“救人”。
梁禛又要出京辦差,安遠侯夫人崔氏又憂心忡忡了。這個肅王一會風一會雨的,上次出京抓齊韻,被人截胡了,氣成那樣,把自家兒子留在宮里搓磨幾日都不讓回府。這次還是找齊韻,又變成了救人,皇差不好辦,還好上次兒子沒給人犯上刑,不然這回兒子肯定要遭殃。還有大半年兒子就要成親了,也不知會不會耽誤了兒子的終身大事……
梁禛看著母親愁苦的眉眼,自是知道她在擔心什么,心底暗笑,上前安慰母親。崔氏倏的抓住兒子的手,“禛兒,婚期可要提前?”
梁禛啞然,母親又要唱哪一出,“母親,兒子又不是一去不回了,為何如此著急?”
安遠侯夫人摸摸兒子的手,“母親知道此差事不易完成,若等你完成了差事,人許家說不定也等得煩了,禛兒的年紀可不小了,母親要求女方提前婚期甚是合理……”
“母親莫要再提,兒子不想提前。”
“那就依禛兒所言罷,如期舉行就好……只是禛兒馬上就要遠行,明日帶些禮去許府辭行罷?”
梁禛突然很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他甚至希望明日就能出去辦差……
“禛兒莫煩,咱不說這個了……只此次出京,時間應該也挺長罷……母親讓冬雪隨行照顧可好?”
梁禛睜大了雙眼,“母親以為兒子外出游玩呢?”
安遠侯夫人自知著急了點,也慌的手足無措,“兒子莫惱,為娘不是怕你沒照顧好自己,傷了身子嘛……馬上要成親了,可出不得岔子……”
梁禛無語的望著母親,原來是派個給他消火的,兼監督他,“母親莫要胡亂擔憂,兒子辦差責任重大,可沒心思胡亂去消遣,您想對兒子說的,兒子都省得的。”說完便行禮告辭,扭頭便走。
冬雪是梁禛房里的一等丫鬟,原本是做通房丫鬟的,梁禛也沒拒絕。只是自肅王起兵后,梁禛便以公務繁忙為由搬去了書房,只有小廝伺候。安遠侯夫人也認為,畢竟勤王事大,搬去書房也是正確的。可自從上次辦差失誤后回府,安遠侯夫人總覺得兒子整日憂思過重,不止不再見冬雪,連對許松月也不管不問的。如今馬上又要離京,指不定啥時候才能回呢。但梁禛似乎連去許府與許松月見上一面都不愿,好似十月就要與自己成親的不是許松月一樣。不就是一個差事沒辦好嘛,犯不著把自己逼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