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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岫沐浴出來,在她身后站定。
楊舒桐緩緩開口:“阿岫,你還記不記得,我初入宮那年除夕前一日,你宴飲歸來趴在我懷里難過,我說我原本是與你生氣的,那時你未聽我說完后句,便與我鬧脾氣,你可知,我未說完的話是什么?”
趙岫搭手在她肩頭,“是甚么?”
“原本我氣你不顧我父親戰功赫赫,不顧母親勞病纏身,不顧哥哥年少無為,將他們送至荒蕪北地,讓還年幼的我無家可依,與你一同禁在那不見天日的深宮之中。甚至我父親母親在我進宮之前多次叮囑我善待于你,我當時在心里想啊,明明是我嫁與你,卻像是你拋家舍業投奔與我似的。”
肩上的那只手,稍稍有些顫抖。
楊舒桐抬手握住它。
“兄長的信上說,父親從前在朝中,日日繁忙,母親亦不得安寧;他說,他不愿如千古史書所載,只余名姓留后世,所以隨我父親來北地歷練,未嘗對他不是一件好事;哥哥還說,阿岫比他年幼,卻事事周全,令他生慚。他說他們在北地過的很是松快,并無別怨,只是擔心我。于是我便不不氣你了,他們都愿意,我又有何不可。”
楊舒桐轉頭仰視趙岫,瞧見他骨線流暢的下頜繃得有些緊,忍不住伸手在他脖頸處撓一撓,眼見他緊張之態略有松弛,越發覺得他像那日在田間地梗處瞧見的撒歡小犬。
趙岫依舊不低頭瞧她,只將她不斷作亂的手拉進掌間緊緊包住。
窗外圓月如瑩白玉盤,無端讓他想起淳祐元年初入冬那次與楊封舍提及致士與迎娶女兒之時,下的那盤棋。
那時,他手里緊緊捏著一白子,玉石制成,聲音清脆。
楊舒桐見他神態越發嚴肅,干脆推開椅子站起來,伸手捏他下巴,趙岫終于低頭,但還是不知要如何面對她。
她若是不進宮,必然要嫁與東京城中一風流才子,觀四時之景,行萬里美途……
楊舒桐見他不悅,自己亦提不起來興致,恨他有話不講,干脆踮腳一口咬上他下巴,趙岫不期然受了她一口,“嘶”一聲呼痛,低頭凝眉瞧楊舒桐。
楊舒桐自然不輸他氣勢,昂頭瞪著他,“今夜要與我吵架?”
趙岫卻忽然錯開她目光,壓下眼角,心中沉沉,垂首埋進她頸窩,“不吵。”
他一副服軟的姿態擺出來,楊舒桐心軟,環上他后背,“那我哄哄阿岫,我們不吵架,看月亮,撿星星。”
趙岫自知理虧,做好了她舊事重提要與自己吵架的準備,可她卻說哄便哄,借著星月來逗自己開心,心中又臊又感動,忍不住試探她:“你不氣我了?”
楊舒桐此時有些困倦,打了個呵欠,隨口一答:“氣呢,氣你不理我。”
趙岫疑惑,回想方才她說話時小動作不斷,自己確是沉浸心事沒有理她,一時慟意來襲,緊緊抱著懷中之人,悶聲說:“理呢,對不住衣衣。”
楊舒桐將自己靠在他身上,默默發困,“既知錯,便罰你日日隨我父親一道晨起練武,午后垂釣,只不許飲酒,你一飲酒便易哭,叫我小侄子瞧見,該笑話你了。”
趙岫將她的話聽進心里,知她是怕自己不知如何與岳丈相處,為他做安排,哪里還有不答應的。
他利落地應了,楊舒桐拍拍他肩膀,又打一個呵欠,“就寢罷,下午與阿咩在周邊走了許久,好累。”
趙岫攔腰將她抱起送至榻邊,自己亦翻身上去,攬她入懷,忍不住便要吻她。
楊舒桐以為他要作甚么,抬手捂上他嘴,“明日要早起,況我這兩日身子不適,不可以的。”
趙岫在她手心送了一吻又笑開,“衣衣,我愛你。”
楊舒桐思索一時,將手拿下來,“那準你親親我。”
趙岫得償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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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楊舒桐被趙岫從夢中喚醒,清浣送上擰干的熱巾子,趙岫幫她擦了臉,她方有些清醒。
一番梳妝之后,阿咩蹦跳著推門進來,嘰嘰喳喳與趙岫說話,趙岫喂她吃了幾口軟面,她又跑來擾楊舒桐,一日里嘴上不停歇的講話。
饒是他們早早出發,待進城之后,已是晌午。
阿咩早上醒得早,此時又在趙岫懷里睡了。
楊舒桐自進城之后便很激動,一直趴在簾內往外瞧,直至遠遠得瞧見了高門大戶外的階上,立著的一老一少。
是她的父親與兄長。
沿街人多,馬車走不快,楊舒桐心急,在不遠處叫停了馬車,自己提裙跑過人群。
楊封舍瞧見她跑得急,指使了楊瑋去接她。
趙岫在她身后牽著四處張望的阿咩緩行。
待他行至大門前,見楊舒桐伏在楊夫人懷里已哭過一遭,此時還一抽一抽流淚,見他來了,又忙不迭為他介紹。
一家人進屋,楊家早已備好席面,一一落座。
原本楊封舍欲將上座留給趙岫,但在門口之時,一見他便撩袍為他行了大禮,便知趙岫此次是以女婿身份來省親的,于是毫無負擔地坐了上座,趙岫撫衫緊隨他坐。
雖說楊舒桐不許他飲酒,但還是免不了觥籌交錯。
楊舒桐不管他,只顧著與母親撒嬌、與嫂嫂敘舊。
阿咩小公主與表哥楊薊帆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楊舒桐此次在家,如至天上人間。
母親與嫂嫂慣著她,哥哥與父親由著她,阿咩有人帶,趙岫寵著她,且時常與楊封舍一齊打獵捕魚,幾乎事事不用她操心。
于是,在臨進返京之時,日日惆悵,趙岫說她竟不似大家閨秀,是一只賴皮猴。
一家叁口在相州住了半個春天,在夏季將來之時啟程回京。
返程之路與來時之景全然不同,林木蔥郁、花草繁盛,日日艷陽高懸,夜夜星子漫天。
楊舒桐懶在趙岫懷中,由著趙岫捏著輕羅小扇為她降溫,一時興起,“回了宮,第一件事便是飲一壺浸過冰塊的梅子茶。”
一句話將趙岫拉回淳祐二年的初夏,殿外蟬鳴不止,他輕舟一葉采下荷株菡萏,琉璃壺配梅子茶,冰塊伶仃,小扇趨良姻。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影入池塘。
又是一年春去夏至,他與懷中之人,竟也到以“年”紀時。此時尚有諸多回憶可循,暮年之時,便該攏著一壺茶,徹夜長談了。
“往年不準你多飲,今年可許你與我一同喝一盞,解你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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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陪趙岫和楊舒桐走到這兒啦~
從楊舒桐進宮時開始,又從她進宮時結束,也是有始有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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