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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子也難得露出點笑意，接話道：“三年前那場烏龍，其實就是幾家人吃壞了東西，又吐又燒，硬被傳成熱斑病。外邊那幫人聽到就要來抓人，兇神惡煞的。”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舊堡人特有的硬氣：“要不是prince站出來…”

猴子搶過話頭：“要不是哥鎮(zhèn)住場子，哪有今天！誒，說起來，就是那天，我們第一次見到那個梁——”

他故意拖長調(diào)子，朝王小河方向努努嘴，“——那個醫(yī)藥公司的靚仔！梁先生！喏，就停巷口那輛黑車上！嘖嘖，那派頭！”

王小河沒理會猴子的調(diào)侃。他走過去，高大的身影在男孩面前蹲下，很輕地摸了摸男孩阿明的頭頂。

“多謝。”聲音不高。

阿明用力點點頭，臉上綻開笑容，小猴子似地竄出門跑了。

見他跑遠(yuǎn)，王小河端起那碗溫?zé)岬闹啵痔胀氡趥鬟f著暖意。

猴子的話像鉤子，扯開了記憶的帷幕。

三年前，恐慌像藤蔓一樣纏住了舊堡的窄巷。

“嘔——”

“好燙！阿媽我頭好痛！”

幾戶人家接連出現(xiàn)高熱、嘔吐。

謠言像野火燎原：“是熱斑病！會死人的！”

獅城的防疫車呼嘯而至，穿著臃腫防護(hù)服、戴著防毒面具的隊員跳下車，動作粗暴地拉起警戒線。

“讓開！疑似感染者必須帶走隔離！”隊長操著生硬的本地語，擴音器聲音刺耳，“封鎖區(qū)域！所有人不得出入！”

“不行！我阿公只是吃壞了肚子！”一個青年試圖阻攔。

“我囡囡只是發(fā)燒！”婦人哭喊著護(hù)住懷里蔫蔫的孩子。

推搡，哭嚎，怒罵。場面眼看就要失控。

直到。

釘子和猴子擋開擁擠的人群，為身后的人分開一條路。

王小河沒帶武器，甚至沒戴任何防護(hù)。他獨自一人，越過了那條刺眼的黃色警戒線，走向全副武裝的防疫隊。

無數(shù)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他舉起雙手，示意無害。隔著透明面罩，目光精準(zhǔn)地鎖住隊長。

“病人，”他用清晰、緩慢的英語，夾雜著本地語關(guān)鍵詞，“我來看管、隔離。醫(yī)生，每天來檢查。”

他指指混亂憤怒的居民，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們這樣，他們更怕。控制不住。信我一次。”

隊長隔著面罩，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赤手空拳、眼神卻像鋼釘一樣的年輕人。他臉上沒有任何防護(hù)，只有舊堡無處不在的灰塵和汗?jié)n。

王小河沒等對方回答，徑直走向那個被婦人護(hù)在懷里、咳嗽不止的孩子。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背試了試孩子的額頭溫度，又仔細(xì)看了看孩子的喉嚨和眼睛。

毫無避忌，仿佛那只是一個普通感冒的孩子。

不遠(yuǎn)處，印著獅城第一藥業(yè)標(biāo)識的黑色轎車?yán)铩?

因工作派來的梁戈，正靠著車窗，指間夾著未點燃的煙，冷眼旁觀這場鬧劇。

“又一個不知死活的。”他低聲嗤笑，但目光，卻牢牢鎖在那個蹲在孩子面前的身影上。

幾天后，風(fēng)波平息，證實是食物中毒。生病的孩子康復(fù)了。

但無形的隔離仍在：街坊鄰居路過那戶人家，眼神躲閃，腳步加快，仿佛那小小的門洞里還殘留著致命的病菌。

孩子的母親蹲在街角，壓抑的啜泣聲像鈍刀子割著沉默的空氣。

王小河剛從碼頭回來，褲腳還沾著魚腥。他腳步頓住，看到了那對無助的母子。

他穿過竊竊私語的人群，徑直走到那孩子面前。在孩子母親驚愕的目光中，他彎下腰，伸出手臂，穩(wěn)穩(wěn)地抱住了那個剛剛康復(fù)、還有些怯生生的孩子。

“好了就好。”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然后抬起頭，看向淚眼婆娑的母親，“沒事了。”

一個最平常不過的擁抱，發(fā)生在最不平常的時刻。

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死寂；所有躲閃的目光，都凝固了。

轎車?yán)铮焊甑臒煹袈湓诎嘿F的西裝褲上，燙出一個洞也渾然不覺。

王小河記得，就在他直起身，目光無意掃過巷口——

那輛始終存在的黑色轎車，窗后面，有雙眼睛。

他印象深刻，因為那是一雙異瞳。

一黑一籃，透出一種近乎震驚的、復(fù)雜難辨的光，直直地，釘在他身上。

“梁先生也是怪！”

猴子的聲音把王小河從回憶里拽出來，“后來疫情警報都解除了，工作也結(jié)束，還三天兩頭往咱這破地方跑！你說他圖啥？總不會是看上咱們這兒的臭水溝了吧？哈哈！”

釘子給了他一肘，猴子才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