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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居民請注意,章南市及其周邊已被劃定為疫區。今日下午三點,救援隊將會接各位去落坡嶺的291軍營,那里是最近的幸存者接納點,接納章南市及其周邊地區的幸存者。請各位打包好行李,一人限一個行李箱,在家門后等候我們的救援。記住,三點前一定要打包好行李,過時不候!”
落坡嶺的291軍營,方稚知道這個幸存者基地,當初他到達海島基地后,有些同伴就曾經在291營區待過。他們告訴方稚,291營區一開始還不錯,食物配額供給,因為有支軍隊駐扎在那兒,火力很猛,不需要幸存者出去找吃的。
然而,一個月后,由于營區不斷接納幸存者,幸存者的數量已經是最初的三倍之多,食物日漸短缺,再加上春季反常的大降溫,供暖跟不上,營區的生存環境急速惡化。軍隊要求青壯年幸存者隨隊出行,擴大搜索范圍。
營區里越來越亂,最后發生暴動,一伙主張削減人數的刺頭趁軍隊外出,搶劫了軍械庫,殺死了營區許多平民。方稚在海島基地的同伴就是那時候逃出來的,后來聽說291營區沒了,也不知道具體是怎么沒的。
沒了很正常,末世之后大大小小的組織跟韭菜似的一茬又一茬,就沒幾個能捱過一年的。存續最久的是陸霽川的實驗室集團,結果還因為陸霽川本人發瘋給炸了。
人,是末世之中最不穩定的元素。
總而言之,按照方稚的經驗,人多的地方不能去。
除了方稚,沒人知道那個營區即將發生什么。所有人,包括隔壁剛剛占領大爺家的一對兄弟,都在緊急打包著行李和所剩無幾的食物。只有方稚悠閑地睡午覺,一直睡到下午三點。
下午三點,家家戶戶集中在自己的大門邊,聽著外面的動靜。
救援隊來了,幾輛裝甲車開進來,喪尸聞聲而至,瘋狂撲向車子,戴著防毒面具的軍人輪番掃射,滿地黑血,臭氣熏天。開到第一戶門口,軍人敲門,里頭無人應答,軍人也不等待,立刻前往下一戶。
下一戶開了門,里頭站著一家老小五個人,軍人拿出儀器對著眼睛挨個檢查,儀器亮綠燈的上一輛車,亮紅燈的上另一輛車。一家五口人挨個測完,只最后一個老人亮了紅燈。軍人讓他上末尾的車,他兒子說:“我跟著我爸一起,好照顧。”
“不行,要么別上,要么就按規定來。”軍人冷硬地說道。
兒子只好和老人分開,老人上車前擺擺手,讓他安心。只有軍人知道,這對父子永遠也見不了面了。亮紅燈就是被感染了,會被直接送進隔離區。而進入那里的病人,就沒有活著出來的,所有感染的病人無一例外全都轉化成了喪尸。
車子開往下一戶。一戶一戶查過去,有人綠燈有人紅燈,有人不舍得親人,想要留下等第二波救援,軍人好說歹說,把人勸上了車。
裝甲車停停走走,軍人在外圈掃射喪尸,村民瑟瑟縮縮躲在內圈,飛快爬上車。云尖村兩百多號居民,三十多戶,本沒多少路程,因為前赴后繼的喪尸,軍隊走了一個半小時,才到方稚家。
軍人敲門,方稚沒應,軍人去了鄰居大爺家。
鄰居大爺家打開門,出來的是開民宿的兩兄弟,方稚透過監控攝像頭看到,大爺一家一個人也沒出來。
造孽啊,方稚嘆氣。
裝甲車載著滿車的軍人和幸存者,駛離了云尖村,留下滿地的尸體,還有幾十只沒追上裝甲車的喪尸。同一時間,天空中掠過幾架救援直升機,飛向章南市區。
許多直升機飛過樓頂,陸霽川用破門板當船,撐著一根長竹竿,劃到了龍山街。來路雖然很多喪尸,好在它們不會游泳,即使看到了陸霽川也過不來,只能在洪水里漂著。幾個喪尸漂過來,伸出手沖他哇哇叫,他用竹竿挨個一推,喪尸順著水流離他遠去。
抬頭尋覓,他找到了龍山藥店的招牌。
藥店門臉很大,一樓已經被水淹了,他站起身,攀上二樓窗戶,翻了進去。
里面貨架林立,聽不見人聲。慢慢走進去,幾個人映入眼簾。一個熟悉的刀疤臉持刀挾持著他姐,死死捂著他姐的嘴。陸雪薇被綁成了人棍,望著他,不停搖頭,神色十分焦急。
陸雪薇怎么也不會想到,救了她的程哥居然是前些日子害陸霽川停職的醫鬧家屬。就這樣,她親手把她弟弟帶入了陷阱當中。
一切都晚了。
后方,程大利和程大勝的媳婦拽著陸可可緩緩走出,二人都拿著刀,一人指著陸可可,一人指著陸霽川。
“投降!”程大勝喊道,“不然要你姐母女的命!”
陸雪薇咬了程大勝一口,程大勝吃痛松手,陸雪薇立刻道:“阿川,快跑!”
“你敢跑,她們現在就死。”程大勝說道。
陸霽川神色冷冷,緩緩舉起手。程大利一腳把他踹在地上,拿出繩子將他五花大綁。程大勝沖過來,照著陸霽川踢了一腳。
陸雪薇道:“別動他!”
程家兄弟充耳不聞,把陸霽川打得頭破血流。打累了才停下,兄弟倆把陸霽川扔到角落,拴在柱子上。陸可可掙脫程大勝媳婦的手,撲進陸雪薇懷里,無聲地抽泣著。
“陸醫生,老天有眼,你終于落我手里了。”程大勝道,“你們醫院都是騙子,說好給我個交代,說好你不會離開章南,結果呢,醫院不僅沒有處罰你,還讓你跑了。”
“他沒有跑!”陸雪薇恨聲道,“他被調去河寧了。你看新聞就知道,河寧是疫區一線!他冒著生命危險救人,不是逃跑!”
程大勝扇了她一巴掌,氣道:“還狡辯!”
他老婆在后面道:“說不定這病毒就是你們搞出來的。”
“對,沒錯!”他弟弟程大利用力點頭,“你們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陸霽川抬起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們放她們走,我任你們處置。”
程大勝陰惻惻地看著陸霽川,又看了看陸雪薇。
陸雪薇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他最痛恨這種眼神,明明他死了女兒,為什么所有人都在說是他的錯?是他錯了么?不對,是陸霽川的錯,一定是陸霽川的錯,就是陸霽川的錯!
“姓陸的,”程大勝拿出他女兒的照片,懟到陸霽川臉上,說,“你看好,這是你的報應。”
陸霽川心中有不祥的預感,問道:“你要做什么?”
程大勝不回答,跟他弟弟離開,留下他老婆看管他們。
陸雪薇哀聲道:“大姐,求求你,放了我們吧。我女兒還這么小,求求你。”
話還沒說完,程家兄弟就回來了,還拖回了一具喪尸尸體。
程大勝掏出手帕,在喪尸破了的肚子里浸足了血。他老婆閉了閉眼,起身把陸可可從陸雪薇懷里拽出來,捂住了陸可可的眼睛。程大利摁住陸雪薇,陸雪薇拼命掙扎著,眼看程大勝舉著手帕,離她越來越近。
陸霽川額角青筋暴突,試圖往這邊來,但繩子拴著他,他把繩子繃得筆直,無法靠近陸雪薇一寸。
“住手!”
程大勝瞥了他一眼,在他的注視中,把沾了喪尸血液的手帕捂在陸雪薇嘴上。陸雪薇閉緊嘴,嗚嗚掙扎著。程大勝擰了把帕子,腥臭的喪尸血滴進了她的嘴縫。
一剎那間,世界在陸霽川眼前變得無比灰暗。他看陸雪薇流下淚,看陸可可無聲地哭嚎,看程大勝大笑不止。
哭聲、笑聲揉在一起,一聲聲遞過來,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隔了千里萬里,有些失真。為什么會這樣?他問自己。他仿佛一個裂了縫的氣球,心中的那點熱氣一絲絲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的空殼。
真的是他錯了么?是的,他錯了。
他不該去河寧,不該離開家,不該救那個得了腦瘤的女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