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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玙回到公寓時，G都的夜已經(jīng)徹底沉了下來。落地窗外，港灣燈火一層一層鋪開，繁華得近乎不真實。

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fā)扶手上，走到酒柜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可酒杯握在手里，卻遲遲沒有送到唇邊。

腦海里反反復(fù)復(fù)回蕩的，還是連俏今天在休息室里望著他說的那一句——“我從來沒有覺得你礙眼?！?

他低低笑了一聲，像是終于卸下某種懸在心口的重量。

原來，哪怕時光轉(zhuǎn)瞬即逝，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這么多年，只需她輕輕的一句話，就能讓他瞬間兵荒馬亂，亦能讓他積攢的不安，頃刻間歸于平靜。

他站在窗前，思緒不知不覺飄回很多年前。

那一年，父親將周家一部分消費品牌和零售業(yè)務(wù)轉(zhuǎn)到內(nèi)地，常駐C市，老太爺一向覺得周家的孩子不能只長在G都的玻璃罩里，于是他也跟著到了C市，轉(zhuǎn)進當(dāng)?shù)刈詈玫母咧小?

初到陌生城市，他普通話說得并不好，字音里帶著明顯的G都腔調(diào)。周圍同學(xué)大多友好，卻也總帶著好奇打量他，有人會笑著糾正他的發(fā)音，有人會圍過來問G都是不是電影里那樣。

次數(shù)多了，他索性不太開口。反正司機每日接送，家里早替他安排好一切，他也并不覺得自己需要朋友。

直到那天下午，他的心臟病突然發(fā)作，胸口像被什么東西驟然攥緊。

意識昏沉間，有個女孩的聲音急急響起：“同學(xué)，你怎么了？”他勉強抬頭，看見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少女蹲在他面前。

她很瘦，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額頭沁著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見他已經(jīng)答不上來，咬了咬牙，竟直接背過身蹲下，“上來。”

后來很多年，他都想不明白，那么單薄的連俏，是怎樣一步一步把他背到醫(yī)務(wù)室的。

第二天，他第一次主動向人打聽一個女孩?！白蛱焖臀胰メt(yī)務(wù)室的人，叫什么？”

同桌愣了愣，“連俏啊，高一八班班長。你不知道？她在學(xué)校挺有名的?！?

周玙在心里輕輕念了一遍，連俏。名字很好聽，人也像名字一樣，俏生生的，明亮，干凈，還帶著一種過分認(rèn)真的責(zé)任感。他記得在醫(yī)務(wù)室里，她皺著眉問他：“你和老師請假了嗎？你是哪個班的？要不要我?guī)湍闳ネㄖ?？”語氣像個小老師。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便托人編了個理由，把她叫到一號音樂教室。

那天午后，音樂教室空蕩蕩的。少女站在門檻處，眉頭輕鎖，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和警惕。顯然，她早已識破那個漏洞百出的借口。

周玙看著她，手不自覺地收緊，視線撞上她清澈的眼眸，輕聲喚道：“連俏？” 他甚至有些語塞，停頓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昨天……謝謝你?！?

后來他們的關(guān)系一點點近了起來。

最開始，連俏總有些躲他。

她人緣很好，身邊總圍著很多同學(xué)，笑起來眉眼彎彎，卻偏偏對他保持著一點不遠不近的禮貌。

周玙并不著急，他會在八班門口等她，會把她落在圖書館的書送回來，會在午休時“剛好”路過她常去的長廊。

再后來，有一天放學(xué)，他在校門口叫住她：“我送你回家。”

連俏看了看那輛黑色轎車，又看了看他，臉頰微微發(fā)紅，“我們順路嗎？會不會不太方便？”

周玙望著她，笑得很自然，“一起走吧?！?

雖然他送完她后，司機還要獨自繞行將近一個小時的路才能回到家。

那段時間，大概是周玙整個少年時代最安靜也最明亮的日子。然而，真正讓那份心思徹底破土而出的，是學(xué)校藝術(shù)節(jié)那天。

連俏擔(dān)任主持人，第一次穿上了一襲純白的曳地長裙。周玙原本只是去后臺遞交她遺落的演講稿，推開半掩的木門時，她恰好換好衣裳。長發(fā)如瀑般披散在肩頭，她正背對著鏡子梳理碎發(fā)，午后的斜陽從窗隙穿透，將她整個人溫柔地籠罩在暈染的柔光里。

周玙站在門口，那一瞬間，他呼吸凝滯，瞳孔深處映滿了她的身影。那并非單純的欣賞，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原來一個人的心跳，真的可以為了另一個人失控至此。

聽見動靜，連俏回過頭，“周玙？”她耳尖一點點紅起來，“你怎么來了？”周玙猛地回神，視線匆匆移開，把演講稿放在鋼琴上，只低聲說了一句“抱歉”，便轉(zhuǎn)身離開。

心口跳動得劇烈而狂亂，那種感覺，竟比在那條長廊里發(fā)病時，更為驚心動魄。

那一晚，他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張信紙，用著尚顯稚嫩的簡體中文，一筆一畫寫下一封漫長的信。筆尖流轉(zhuǎn)到最后，他停頓了良久，才遲疑地落下那行沉甸甸的告白：

【俏俏，如果有一天，你覺得我可以比朋友更靠近你一點，請告訴我?！?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懷揣著一顆滾燙而忐忑的心，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他故作若無其事地詢問她是否一起回家，試探著邀請她午休時再去圖書館。連俏一切如常，依舊笑意盈盈地喚他“周玙”，依舊與他并肩穿梭在校園的林蔭道間。

只是從未提過那封信，也從未給過他任何回應(yīng)。于是周玙漸漸明白，她大概是在用最體面的方式拒絕他。

周玙的回憶終止。徑直走向更衣室盡頭。

那里有一扇深色胡桃木門。整個空間與公寓其他地方格格不入，門口甚至設(shè)有獨立的指紋鎖。

滴。

門緩緩打開。燈光隨之亮起。

那是一間近百平米的私人收藏室，奢華而靜謐，仿佛一座獨立于世的小型藝術(shù)博物館。整面玻璃展墻內(nèi)，數(shù)十件珠寶陳列在恒溫恒濕的柜臺之中，燈光精準(zhǔn)地打在每一處切面上，折射出瑰麗而夢幻的光暈。

每一件作品旁，都只有同一個名字。

——連俏。

從學(xué)生時期參加青年藝術(shù)展的實驗作品，到后來獲得國際珠寶設(shè)計大獎的成名作，再到如今幾乎已經(jīng)買不到的高級珠寶收藏系列。

連俏這些年所有公開發(fā)售的珠寶作品，幾乎都在這里。

周玙緩緩走近。指尖輕輕停留在玻璃柜前。

只是靜靜望著。

……

高三那年，病情突發(fā)惡化，老太爺破天荒地收回了對他所有決策的干涉，連夜將他送往國外就醫(yī)。他一直抗拒手術(shù)，總覺得只要還能撐，就沒有躺上手術(shù)臺的必要。

直到醫(yī)生告訴他，再拖下去，下一次病發(fā)，也許就沒有機會了。后來，他一邊接受最好的治療，一邊完成學(xué)業(yè)。手術(shù)結(jié)束后，又?jǐn)鄶嗬m(xù)續(xù)療養(yǎng)了幾年。那幾年，他幾乎沒有回過國內(nèi)。

可關(guān)于連俏的消息，卻從未斷過。

他會讓人把所有關(guān)于她的報道、采訪、展覽目錄、獲獎信息，一份不落送到自己面前。他知道，她二十三歲那年，拿下了國際珠寶設(shè)計大獎，知道她的作品開始進入國際博物館巡展，知道她受邀為國際藝術(shù)展創(chuàng)作大型裝置珠寶….后來，她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品牌éLAN…真正開始擴展自己的商業(yè)版圖。

他讓人買回了第一季所有作品, 第二季，第三季, 直到后來。整個收藏室，一點一點被她填滿。

他遲遲猶豫去見她。甚至很多次，飛機已經(jīng)降落A市，又默默改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