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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會第四天,G都難得放晴。
連俏抵達展館時,玻璃穹頂上鋪著一層薄薄的晨光,整個展廳被照得明亮。前幾日人聲鼎沸的喧囂還未完全蘇醒,有早到的展商正在低聲交談,工作人員推著器材車從過道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微而空曠的聲響。
她今日來得比往常早。
昨晚睡得并不算好,清晨醒來時,心口仍壓著一點說不清的浮躁。只是展會進入中段,最重要的一批買手預約集中在今天下午,連俏沒給自己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
商務車停在展館外,她下車時,方言予已經在門口等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嚴整。
連俏看了他一眼,主動開口:“早。”
方言予低頭看了眼腕表,語氣平穩:“早。十點半媒體采訪,下午兩點百貨渠道,三點半還有法國買手。”
“嗯。”連俏點頭,“資料都準備好了?”
“昨天晚上已經確認過一遍。”他說,“小B負責接待,林思文和小A在后臺。你只需要露面。”
“方總安排得這么妥當,我很難不放心。”連俏故意說得輕松。
方言予側眸看了她一眼,沒說什么,兩人并肩往展館內走去。
可越靠近品牌館展區,連俏越覺得不對。
往常這個時間,éLAN展位前即便還沒有正式迎客,也已經有團隊成員在清點首飾、擦拭展柜、整理陳列。米白色亞麻簾下的燈光會提前打開,胡桃木展臺上的寶石在燈下泛出柔潤的光澤。可今日,遠遠望去,那一片屬于éLAN的展區卻暗著。
燈沒開,人也沒在里面。
連俏腳步微微一頓。
方言予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兩人加快腳步穿過通道,轉過最后一個拐角時,連俏的視線猝然定住。
éLAN展位入口處,被貼了兩道醒目的封條。
幾名工作人員站在展位外,神情尷尬而戒備。小林和小A被攔在外面,小B臉色鐵青,正壓著火氣同對方交涉。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展商。
有人抱著手臂看熱鬧,有人壓低聲音議論,眼神在封條與連俏之間來回打量。那些視線戲謔、審視,又帶著幾分終于等到好戲上場的興奮。
連俏站在原地,耳邊有一瞬間失去了聲音。
她看著那兩道封條,只覺得昨日還燈光璀璨、人流如織的展位,像被人當眾抽走了骨架。
她提前半年定下的空間方案,無數次修改后的陳列動線,空運來的展臺材料,是她親自挑選的亞麻、木料、燈光色溫,是團隊連續幾天累到腳底發疼卻依然撐著笑臉接待客戶的結果。
荒唐。
小林最先看見她,急得眼眶都紅了:“老板!”
連俏回過神,走上前,聲音很冷:“怎么回事?”
小林氣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們說我們被停展了!說有人舉報我們惡意侵占展會資源,還涉嫌商標侵權、版權抄襲,主辦方要介入調查。可是我們什么都沒做啊!”
小A也急得不行,手里還抱著今天下午要用的資料冊:“他們不讓我們進去,說所有展品都要原地封存,等調查結束才可以動。”
“我靠!太下作了!”一向沉穩的小B像只炸毛的刺猬,轉頭就去堵工作人員,“你們總得給個說法吧?舉報人是誰?憑什么說停就停?我們合同簽了,展位費付了,今天還有客戶預約,你們一句調查就把我們封了?”
工作人員被她堵得連連后退,臉色難看:“女士,請你冷靜一點。我們只是按流程執行,具體情況可以聯系主辦方辦公室。”
“辦公室在哪?負責人是誰?你讓他出來。”小林氣得聲音都變了,“別拿流程糊弄人,流程也得講證據吧?”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原來是被舉報了啊。”
“我就說這幾天他們風頭太盛,不正常。”
“前幾天又是VIP休息室,又是媒體,又是接駁車,哪里像普通展商?”
“本來就不公平嘛。大家都花錢參展,憑什么資源都往他們那里堆?”
“聽說還是內地來的品牌。”
“怪不得,做事太高調了。”
那些聲音不算大,卻字字都鉆進耳朵里。
連俏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方言予抬手按住小林的肩膀,“別在這里吵。”
小林眼睛發紅:“方總,可是他們……”
“我知道。”方言予看向工作人員,語氣禮貌得近乎冷淡,“請把正式通知給我。停展依據、舉報內容、處理期限、負責部門、聯系人,我都要看到書面文件。”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還是遞來一份蓋了章的通知。
方言予接過,快速掃了一遍,眼神在某幾行字上停留片刻,眸色更沉。然后將通知折好,遞給連俏。
連俏低頭看去。
措辭冠冕堂皇,每一句都像合法合規,每一個字都找不到明顯漏洞。
【因收到多方參展商匿名聯合舉報,éLAN珠寶涉嫌不當獲取展會資源、惡意擾亂公平競爭秩序,另涉及部分產品知識產權爭議及展位安全合規問題。經組委會初步研判,決定暫停其展位開放,配合進一步調查。】
連俏看著“暫停開放”四個字,眉毛狠狠擰起來。
方言予側過頭看她:“先帶團隊回酒店。”
連俏立時抬眸:“你呢?”
“我去找負責人。”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方言予幾乎沒有猶豫,“你不適合出面。”
連俏還想說什么,方言予已經低聲道:“聽我的。”
語氣中帶有安撫。
連俏看著他。
方言予的神情依舊克制,甚至看不出多少憤怒。可她太熟悉他了,熟悉到能從他壓得過于平穩的聲線里,聽出他此刻真正的緊繃和壓抑。
連俏最終收回視線,轉身看向團隊:“所有人先回酒店。小B,把今天預約客戶名單整理出來,統一發郵件說明情況,措辭不要提舉報,只說展位臨時調整,后續我們單獨安排會面。小A,把今天所有物料和電子資料備份。”
“小林,你跟我回去。”
小林眼眶還有些紅,忍不住道:“老板,我——”
“回去。”
連俏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
她目光掠過四周.有人已經舉起手機,對著ELAN被封的展位拍照;不斷有人三三兩兩站在遠處低聲議論;還有媒體模樣的人正不斷刷新手機,顯然是在等待新的消息。
不知何時,周遭已是人頭攢動,將這方寸之地圍得水泄不通。人群的竊竊私語像無數只細小的爬蟲,在空氣中窸窣作響。像是在強調某種危險的訊號,讓這里瞬間成為了整個展館的焦點,與周遭的平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林。現在立刻聯系國內公關部。”
“第一,監測全網關于ELAN的所有關鍵詞。”
“第二,所有未經證實的信息,不回應、不爭辯、不下場。”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冷靜。
“第三,從現在開始,品牌所有對外發聲統一由公關部審核,沒有我的確認,任何人不得私自回應媒體和網友。”
小林咬了咬牙,終于低下頭。
他們轉身離開時,周圍那些目光依舊像針一樣落在背后。連俏脊背挺得很直,步伐沒有亂。甚至在經過幾個相熟買手時,還能維持住一個得體的微笑。
回酒店的車上,團隊沒人說話。
窗外車流擁擠,G都的街景一如既往地繁華,商場外墻上的巨幅珠寶廣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在嘲弄他們此刻的狼狽。
小A坐在后排,終于忍不住小聲問:“BOSS,我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連俏望著窗外,聲音很淡:“做生意,就沒有不得罪人的時候。”
“可他們也太過分了。”小林氣得嗓音發啞,“惡意侵占資源?我們這幾天接的客戶,哪一個不是自己走進來的?還有什么商標侵權、版權抄襲,簡直胡說八道。我們所有產品都有設計稿、打樣記錄、版權備案,他們憑什么?”
車廂里安靜片刻后,小B忽然開口:“老板,今天下午那幾個買手怎么辦?”
連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已經被她壓回去。
“照常聯系。展位不能開,就約酒店會議室。樣品他們不讓拿出來,我們就先看圖冊、看視頻、看歷史系列。能談多少談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