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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浴佛節(jié)。
春日明媚,輕風習習,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沈府一行人在菩提山腳下下了馬車,自有小沙彌過來,引著車夫把馬車牽到寄放處放好,由著馬夫守著,再派兩個婆子留在山腳下,隨時等著傳喚。
沈金氏帶著沈秦氏抬頭往山上看。山上用青石徹成的石階蜿蜒向上,遠遠的,山頂寺門渺渺,勉強可見。
“這山可真高!”沈秦氏忍不住感嘆了一聲,之前她可是去過念恩寺的,那山卻將將只到菩提山的一半罷了。
“這里可是有高僧坐化的地方,哪里能低得了。”沈金氏頗帶著幾分虔誠。“好了,我們快些走吧,早些過去早些上香,不是說上香的時辰越早越好?”
“好,大伯母,您和我娘慢慢走著,我們說好了,可是要比比誰先上去的!”
沈素玨一邊說一邊對著后面的車隊招手,卻是武家的車隊到了。
武思琪一馬當先直接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引得武夫人連聲斥責,武思琪卻只是對著武夫人傻笑了一下,連忙往這邊跑過來。
“阿玨你們到了,這路上可真是堵啊,你都不知道,半路上與另外一家的馬車遇上,那家的馬受了驚可是差點出了事!”
武思琪邊說邊過來給沈金氏和沈秦氏問好行禮,又與沈素眠眾人一一施禮,沈素玨馬馬虎虎的回了禮就把武思琪拉到了一邊。
“馬怎么會受驚?那你怎么樣?受沒受傷?”
武思琪聽了得意的搖頭。“阿玨你問這話我可不高興,看不起我的功夫是不是?憑我的身手哪里可能受傷?”
沈素玨不理會她的自吹自擂,只是急著把人拉著來回上下的看個不停,惹得武思琪臉紅起來。
“哎哎,干什么啊,真沒受傷,你別擔心啦,你這樣子婆婆媽媽的,和我娘怎么一個樣兒?”
“阿琪!”
武夫人扶著一位大約六旬左右,長得富泰的老夫人走了過來,那位老夫人圓臉白膚,整個人像個發(fā)面饅頭似的,看著本應(yīng)該是慈眉善目,只可惜細眼薄唇,硬是有些破壞畫面。
“老夫人有禮!”
沈金氏帶著眾人一同見了禮,老夫人牽著唇角笑了笑,免了禮。
寒暄了幾句后,小一輩的都是閑不得的,尤其武思琪和沈素玨碰到一起,加上個沈素挽,哪里是個甘于寂寞的性情,于是小一輩兒的當仁不讓的開始賽起了爬山,由沈金氏陪著武氏與武老夫人慢慢上山,沈秦氏隨著小一輩的走上去。
商量完畢沈思琪與沈素玨正是磨拳擦掌的要起行了,卻有一隊馬車轉(zhuǎn)過來,武思琪看了不由得指著馬車喊道:“阿玨,就是這隊馬車,半路差點把我家的馬車翻了呢!”
那家馬車青幔朱輪,四角墜著古樸的銅珠,車廂左角掛著一小巧的木牌,上面篆寫著梅字。
還真挺眼熟,沈素眠輕輕嘆了口氣,卻被厲錦若在一側(cè)抓住了手,她轉(zhuǎn)過頭,就看到厲錦若帶著幾分安慰的看著她。
沈素眠笑了笑,再轉(zhuǎn)過臉來,不出意料的看到一行人自馬車上陸續(xù)下來。
當先的是個劍眉星目頗有幾分英氣的婦人,她身后陸續(xù)又自馬車下來三位豆蔻少女,其中一個看到沈家姐妹眼睛一亮,還有一個卻是微蹩起眉頭來。
“原來是妹妹你到了!”武夫人眼睛一亮,直接走了過去。
那婦人看到武夫人,也是唇角含笑。“剛剛那馬夫失禮了,姐姐你莫怪才是!”
“哪那么多事兒!”武夫人擺擺手。“妹妹你不是要先去別的地方嗎?怎么又回來了,快,我給你引見一下。”
武夫人說著帶那婦人過來,給沈家眾人引見。“這位就是定北侯夫人,娘家姓秦,是我的娘家表妹,你們就稱她秦夫人吧!”
沈家眾人一一見禮,又有小一輩們兵荒馬亂的各自介紹,武夫人抬頭看了看天色。
“咱們要快些了,不然恐怕這香啊,還不得晚上才能燒上!”
眾人都笑起來,小輩兒的都高興起來,而沈素眠也笑起來,眼睛落到剛剛那三位少女中,比較陌生的少女身上。
剛剛那位驚喜的熟人,就是梅清雨,而眉頭蹩起的,就是梅清寒,陌生的小娘子,就是定北侯唯一的嫡女梅清滟。
梅清雨性格還是天真爽利,性格相近,她與沈素挽一見如故,而梅清滟頗有乃母之風,氣質(zhì)英姿颯爽,性格直接大方。
她雖然是梅尚書兄長的女兒,卻比梅清雨還要小上一歲,直接的上下打量了沈素眠幾眼,剛想張嘴就又咽了回去。
“妹妹有什么話要說么?”沈素眠笑瞇瞇的問。
武思琪和沈素玨已經(jīng)當先一步快步往臺階上走了,沈素華倒是沒動,她本就是穩(wěn)重的人,怕沈素眠幾個年紀小的出了閃失,只是等在那里先看著些。
梅清寒猶豫了一下就被沈素桐挽著手臂拉著走了,而厲錦若固執(zhí)的抓著沈素眠的手不放,尤其是看到梅清滟一副十分對沈素眠感興趣似的,她更是眼露幾分警惕。
“沈姐姐!”梅清雨身上穿得有幾分素雅,不過因長兄梅柏延算起來并未成年,倒也只是穿得素凈而已。“我和你說啊,我要當姐姐了!”
“是嗎?”沈素眠明知故問。她當然知道了,上輩子,景氏的這一胎就沒生出來,她當年幫著梅清寒收拾景氏,結(jié)果景氏因心力交竭年紀大氣血虧虛,這孩子就沒保住。
而這一世,沒了她的幫忙,也不知道梅清寒想出辦法來,又有哪個像自己的傻子去幫她完成。
“是啊!”梅清雨極開心。“不過我娘身體太虛,正在養(yǎng)著呢。不然這次踏青她也會來呢,可大夫讓她靜養(yǎng),所以就托了大伯母帶著我們一起出來的。”
沈素眠聽了點了點頭,幾人一起往山上走起來。“那你要注意些,氣血虧虛之人,最怕心思焦慮或是情緒不定,你要好好照顧你娘才行。”
“我知道的沈姐姐。”梅清雨乖巧的點頭。
一眾小姑娘一邊聊一邊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時,漫山的杏花香氣盈繞鼻端,不止如此,滿眼處都是深粉淺粉淡粉杏白這樣顏色的花瓣枝頭怒放,讓小姑娘們看著看著就走不動了。
“阿綿,你看!”厲錦若拉著沈素眠的手興奮的直搖,在沈素眠把注意轉(zhuǎn)過來后指著遠處道。“阿綿,我之前可是做過了功課的,你看你看,那個是不是就是供奉舍利的千佛木塔!”
沈素眠把注意力從梅清寒不自然的轉(zhuǎn)頭眨眼撫摸手腕等動作上收回來,看向厲錦若指的方向。
臺階兩邊,杏林樹杈滿枝春,遠處,山尖頂端云霧繚繞,隱約間看得到那抹白色的塔尖在云端若隱若現(xiàn)。
“阿若,你出來玩兒還做功課?”深深覺得不可思議的梅清滟驚訝不已。“你都做了什么功課?”
“我查了《大燕游記》,里面有寫這菩提寺。”厲錦若乖乖的背書般的道。“菩提寺,大燕四大古寺之一,落于昭京城北的菩提山頂,據(jù)傳,此山原不叫菩提山,而叫白玉山,以山端曾有塊漢白玉石為名。
三百年前,山上白色的漢白石正是位得道高僧坐化之處,那位高僧坐化之后,身體煉化成了舍利,被他的弟子在那漢白石的四周建成寺后供奉在寺中的千佛木塔之上。
菩提山因此而改成了這個名字,那寺廟也成了菩提寺,都說這邊的香火很有幾分靈驗。原本那木塔周圍并沒有煙霧繚繞,只是因此地香火太盛,常年經(jīng)往,引得天上的云彩也落到了塔尖與煙霧相接,此景更被稱為佛霧繚繞。
而且啊,每年在杏花盛開的季節(jié),這菩提山就是漫山的粉嫩,引得昭京城里的夫人小娘子們都爭先恐后的來此游玩踏春。
今年許是節(jié)氣不好,杏花兒在四月初才開得爛漫,因而這幾日來此賞花踏春拜佛的人愈發(fā)的多了。”
梅清滟佩服不已。“郡主真是愛學習!”
小娘子們都笑起來,聊著天路也走得快些,很快的,就看到了山門。還在山門處叉著腰的武思琪看到了她們,一把拽著沈素玨走過來,臉色十分不好看。
“阿綿,會客僧不肯讓我們進!”
“為什么?”憤憤的問出來的不是沈素眠,反倒是梅清滟。她長得英氣十足,劍眉星目很像其母梅秦氏,一雙眼瞳極黑,現(xiàn)在有了怒意,立即有上幾分星光璀璨的風華。
“幾位小施主!”站在山門前迎客的僧人圓了很是為難。“因大皇子側(cè)妃到了寺中上頭柱香,因而暫時各位客人還要稍等些時辰。”
眾人聽了面面相覷,最后目光倒是都很有默契的落到了厲錦若的身上。
沒辦法,在場的諸位小姑娘都是沒有品階在身的,唯一算得上吃皇糧的就非厲錦若莫屬了,不只有俸米,還有湯沐邑。
厲錦若顯然一開始沒能明白的了眾人的殷殷期盼,在感覺到了眾人的目光灼灼后還呆滯了片刻,接著就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對,就是你!”
除了沈素眠和沈素華、沈素桐以及心不在焉的梅清寒,其他人倒是有志一同。
“阿綿!”厲錦若立即淚汪汪的躲到了沈素眠的身后求庇護。“我不會,不會啊!”
沈素眠深深的感覺到了眼前是個好時機!
“阿若,你看,大家這么多人,就只能指著你了,不過是個大皇子側(cè)妃,算起來六品都不是,你快點!”
沈素眠伏在厲錦若的耳邊悄聲支招,厲錦若有些懷疑的看了周圍不斷點頭的幾人,不過對沈素眠的信任顯然還是占了上風,她挺了挺胸,一馬當前的走到會客僧面前。
“我是惠靜郡主!我倒看看,哪個敢攔我的朋友!”
厲錦若說出這些話時,其實都有點快哭了,她也不看那會客僧的表情,只是抬頭挺胸往旁邊瞅,用沈素眠的話來說就是她要把其他人當成木頭一般的睥睨一切!
那會客僧圓了一呆,看著面前這個其實已經(jīng)快哭出來的小姑娘,一時真是有些為難,可看對方的模樣他又不太忍心拒絕,若是真哭了怎么辦?萬一這位真的是郡主又要怎么辦?
“見過郡主。”圓了雙手合什,“郡主大量,請容圓了去稟告一番。”
厲錦若連忙胡亂的點了點頭,也不去看眾人的臉色了,直接跑到一邊兒去老實的等著。
明明是想讓厲錦若堅強起來,卻不料看到對方如此的乖巧,真是……愁了!
沈素眠糾結(jié)的看著厲錦若以著求夸獎的表情看過來時,默默的對著對方露出滿意開心欣慰的笑。厲錦若眼睛亮了亮,神情終于有了一些自信。
算了!
沈素眠想也知道想讓一只小白兔馬上變身成大灰狼,這是多么的不可完成的任務(wù)啊!
圓了很快回來,對著眾人施禮。
“眾位施主,側(cè)妃娘娘說了,雖然她愛幾分清凈,不過既然是郡主帶的朋友,自然也是她的貴客,就請諸位進寺去吧。”
沈素眠嘴角抽了抽,在看到厲錦若更加開心夸張的表情后,在心里惆悵。
她要怎么才能讓可愛的小郡主意識到,人家說這句話,真的沒幾分好意呢?
“留個丫鬟在這里,讓她們等會兒后面的長輩,我們進寺吧!”武思琪開心道。
“也好!”其他人隨口附和,沈素眠只好點頭,吩咐了一個婆子一個小丫鬟等在這里,其他人一同進了菩提寺。
剛進了寺里,梅清寒就撇下了沈素桐走到了沈素綿和梅清雨這邊。
“阿輕,”梅清寒聲音輕柔。“不是說好了要為母親祈福嗎?”
梅清雨這才想到自己還有光榮的任務(wù),連忙答應(yīng)著就開始和沈家的小姑娘們一一道別。
“清雨要去哪里祈福?要去多久?都有誰去?”沈素眠急上前一步,拉住了道了別后想走人的梅清雨。
“沈姐姐別急,”梅清雨撫了撫胸口,“我們要先去正殿上香,接著想去那千佛木塔那里。”
“那我也和你們兩個一起吧。”梅清滟開口急道。
“不用了不用了!”梅清雨連連搖搖頭。“阿雁你就不用跟著我們了,我們祈福要磕上近千次頭才誠心的。你就不要去了。”
“我沒事的!”梅清滟搖頭。“姐姐們忘記了,我曾隨著父親在軍營里訓練過,這磕千次頭算什么!”
沈素眠有些羨慕的看著梅清滟。這小姑娘想上戰(zhàn)場或是在軍營里訓練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因受前朝影響,大燕朝的民風彪悍,小娘子們亦是膽大妄為,甚至像沈素玨這般的,也不過只是在昭京有些格格不入罷了,只是再怎么過上戰(zhàn)場,卻還是不可能的。
畢竟,前朝時第一位女帝就是馬背上得的天下!因此大燕的圣人很是忌諱女子做武將的。
梅清寒的臉眼看著就要綠了,沈素眠靜靜的看著,心中卻想著這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應(yīng)該找個僻靜的地方把惠亦成喊出來問問?
不管梅清寒再怎么想拒絕,都敗在了她的隊友身上,梅清雨十分開心的應(yīng)了邀。“阿雁妹妹和我們在一起挺好的,就這樣吧。”
梅家三姐妹就在兩個開心一個郁悶的心情中走遠,沈素眠若有所思的看著梅清雨猶豫的回望過來的眼神,頗有幾分懷疑。
一定有事!
想到這里她也呆不住了,拉著厲錦若,她轉(zhuǎn)頭掃看了在場的眾人一眼。
沈素桐慢步走到了武思琪和沈素玨的身邊,不知說了什么,沈素玨和武思琪互看一眼,點了點頭,另一邊,沈素華卻是站在沈素挽身邊,一邊與沈素挽說話一邊關(guān)注著自己。
沈素眠的目光與沈素華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沈素眠對著沈素華笑了笑。“姐姐啊,我們先去正殿上香,然后再去各個偏殿拜拜,若是走散了,就在一個時辰后到家里訂的后院兒里見!”
“好啊!”沈素桐答應(yīng)了,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在正殿拜佛進香,沈素眠跪在墊子上,抬起頭看著莊嚴慈悲的佛祖,心頭一片澄澈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