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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輕蘭說什么也不肯離開,讓車夫卸了馬,獨自策馬去求援,自己留下來照顧她。
她只好跟輕蘭坦白,說留下來可能會死。
輕蘭說她不怕,就像方才守心一定要跟著裴光霽走一樣,她也一定要跟她在一處。
于是她和輕蘭便一起留在了廟里。
她以為這場災厄的結局,會以她和輕蘭的死告終。
她想,這也是所有可能里犧牲最少的一種了,至少這次能有四個人活下來。
可是當山匪再次靠近山神廟的時候,她怎么也沒想到,裴光霽竟然只身策馬回來了。
她沒能騙過裴光霽。
裴光霽在打馬離開后回想了一遍所有的訊息,發現了漏洞,意識到了她在騙他,意識到了她要犧牲自己,保全他們。
于是他獨自策馬回趕,讓她和輕蘭騎上他的馬離開。
這次送她上馬之前,裴光霽對她說,她們走了以后,這廟里便只剩他一人,這已經是所有可能里犧牲最少的一種,讓她不要再被執念困在原地,不要再留在這痛苦的一夜反反復復受折磨,往臘月初九去吧。
她要如何往臘月初九去?
眼看著裴光霽再次迎敵而去,她知道自己走不出去了。
第五個臘八夜,她在山神廟的凈室里睜開眼,心緒異常得平靜。
她平靜地在熏爐里投入了安神香,將熏爐悄悄放進隔壁輕蘭休憩的小室,保證輕蘭能夠睡久一些,然后平靜地穿戴齊整,避開了在前殿守夜的裴光霽,從后墻離開,策馬去往了那座官驛。
她要去看看,那個從汴京來的朝廷大員,究竟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機,對她痛下殺手。
去寒山驛的一路,她拼湊著過去四個臘八夜的訊息,回想起有一次,她曾看見山匪去她的馬車里翻找東西。
這行人既不是為財,而是為命,為何要去她的馬車里翻找東西?
難道是她無意間得了什么不尋常的東西,這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想來想去,似乎只有這種可能了。
她想,她就自投羅網,去看看究竟是什么給她招來了殺身之禍,只有掌握更多訊息,才有改變這一切的可能。
而如果她失敗了,死在了驛站里,這一夜就此告終,比起前四次,這也是一個好的結局。
至少她就不用再做那個留下來的人了。
策馬到了寒山驛,她在驛站門口看見了一輛玄木馬車,一名身穿沉香色蓮紋冬袍的中年男子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她不認識他,可只是那么一眼,她就感受到了一股危險而壓迫的氣息,確認了要殺她的就是這個人。
他似乎早就得到了她只身策馬往驛站來的消息,也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方才半道里并未派殺手出動。
在那一刻的對視里,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來的膽氣,她對他說:“你要的東西我已經交給別人了,你就算殺了我也沒用?!?
這句話果真激怒了他,他叫人將她押進驛站,對驛站的官兵說,這就是他此行查案抓到的人犯,他要連夜在此審訊她,讓他們戒嚴。
于是她知道自己猜對了,同時她又掌握了一個訊息,這座驛站里的人并不全是這位大官的,里頭的驛役和官兵也不知情他要殺她的事。
也就是說,這樣東西絕密到只有這位大官和他的親隨才曉得。
那么,這場審訊就是她唯一的打探機會。
只是她也不曾料想,被帶進驛站后,等待著她的會是那樣的酷刑。
當那些泛著寒光,沾著血的刑具一應陳列在她面前,她的齒關忍不住打起了冷顫。
她告訴自己不要怕,只要扛過這場審訊,獲知更多訊息,再次回到落雪之前,她便可能自救成功,可能和裴光霽一起活下去。
如果能和裴光霽一起活下去……
她在這場酷刑里想象著和裴光霽的以后,以此抵抗著身上的疼痛。
可是對方實在太狡猾了,他對她先后動用了拶刑和鞭刑,在她幾欲暈厥之時一次次用冰水將她潑清醒,卻永遠只問她一個問題:“東西在哪里?”
他竟一絲一毫也不透露那東西到底是什么。
她受了一場酷刑,卻什么訊息也沒得到。
她感覺自己疼得快要死了,她好像回不了那座山神廟了。
但如果裴光霽不會再因她而死,她想,她也求仁得仁,絕無怨悔。
只是她好想裴光霽。
她好想……再見他一面。
不知又受了多久的刑,她竟然真的看見了裴光霽。
那個一次次出去倒血水的驛役,再進到這間屋子里時,竟然變成了裴光霽。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可當她看清裴光霽臉上的神情,她知道,他是真的來了。
正如她先前每一次崩潰一樣,當裴光霽潛入這間刑房,看見她這副模樣的時候,他好像也快崩潰了。
對面的大官和他的親隨察覺到異樣,就要向進門的裴光霽投去目光,她連忙開口吸引走了他們的注意力,用盡最后的力氣說:“我說……我告訴你,你要的東西在哪里……”
然后,她悄悄對裴光霽搖了搖頭,暗示他不要管她,快走。
可當對面人遲遲沒等到她的答案,再次讓人對她揚鞭時,裴光霽還是拔了一名親隨腰間的佩刀,動了手。
她在刑架上拼命對他搖頭,卻再沒有力氣說出一個字。
眼睜睜看著裴光霽以一敵數,看著他身中一刀又一刀,她終于再次暈厥了過去……
這一次暈厥之后,她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覺。
睡夢中,她隱約感覺自己身上不疼了,周圍有炭火的暖意,還有熏香的氣息,她似乎又回到了山神廟的凈室里。
窗外起了風,狂風呼嘯里,好像還夾雜著落雪的聲音。
落雪了?落雪了,為何她還沒醒來?
一股昏沉的力量壓迫了她的身體,叫她怎么也沒法睜開眼睛,她開始察覺到事情不對。
已經過了落雪的時辰,如果她沒有做出任何改變,那么殺手應該已經到了,可為何周圍如此安寧?
而且這熏香的氣息好像不是先前輕蘭放的除味香,而是她在上一個臘八夜給輕蘭用過的安神香。
是誰換了她的熏香,讓她睡了這么久?
她心急如焚,拼盡全力讓自己醒過來,終于睜開了眼,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卻發現裴光霽不見了。
是裴光霽來了她的凈室,換了她的香,為什么會這樣?
在極度的慌張里,她忽然想到了一種可怕的可能。
先前每一次重返都是因她的執念而生,裴光霽說他求仁得仁,絕無怨悔,自然沒有如她一般的執念,所以記得過去那些臘八夜的人就只有她。
可上一個臘八夜,在她暈厥過去之后,裴光霽不可能帶著重傷的她再次突破重圍,他一定沒能救她出去。
難道,他也成了被執念困住的人,擁有了過去五個臘八夜的記憶?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她先前推斷出的所有訊息,裴光霽應當也同樣推斷出了,他會去做什么?
她驚懼不已地跑了出去,上了馬急急趕往寒山驛,抵達之時,看見院墻之外,十數名弓箭手正團團圍攏在那里。
門前一隊衙役高舉火把,肅然分列兩路,打頭的似在朝里喊著什么話。
她下馬狂奔到門前,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把攔下。
視線穿過眼前交錯的衙棍和紛飛的碎雪,看見院內尸橫遍地,血漫庭階。
正對著門的方向,裴光霽正垂眸立在血泊之中,手中長劍的劍尖猶自一滴滴朝下淌著血。
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他手中劍驀然一松,咣當落地。
包圍在外的衙役潮水般一涌而入,一把按倒了他,用衙棍將他抵在了血泥地里。
她怔怔站在院門前,眼看著衙役將他帶起來押向門外。
在與她擦肩而過的那一剎,裴光霽偏頭看向她,笑著對她搖了搖頭。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裴光霽笑。
他明明只是搖了搖頭,什么都沒說,可就像上一個臘八夜,她在刑架上對他搖頭,暗示他不要管她一樣,她也看懂了這一刻裴光霽的暗示。
原來方才,他和衙役僵持了這么久,是因為知道她會來,想最后看她一眼,最后對她笑一次,最后告訴她一次,他求仁得仁,絕無怨悔。
在意識到裴光霽這一去意味著什么的時候,她瘋了似的追上去,卻被衙役死死攔下。
那就是前世,她和裴光霽的最后一面,那才是前世,她和裴光霽的最后一面。
……
急風驟雪再次吹碎了回憶的畫景。
沈書月在馬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雙目空洞而呆滯地望住了前方漫漫的山道。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這樣,她和裴光霽才能開天眼,預知季正康的殺機。
當年的第六個臘八夜,裴光霽擁有了前五個臘八夜的記憶,知道了就算他拼死攔下了那波殺手,也無法阻止季正康再次行兇,只有殺了季正康,她才能真正平安。
所以他憑借著第五個臘八夜潛入寒山驛的記憶,通過對驛站地形守備的提前了解,果決而無猶豫地殺了季正康和他的所有親隨。
他用第六個臘八夜,覆蓋了之前所有的臘八夜,終結了不斷重來的一切,于是最后,前世就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在那之后,她拼命想為裴光霽伸冤,卻根本無法向任何人證明那五個臘八夜的存在,無法證明季正康想要殺她,只剩下荒誕不經的空口白話。
就連一直跟著她的輕蘭也因為沒有先前的記憶,根本不知道她們曾遭遇過殺手,所以阿爹自然以為她瘋了,給她灌下了治病的藥。
后來她便徹底忘了這一切,也徹底失去了重回那個臘八夜的可能。
直到今夜。
今夜,已經是他們的第七個臘八夜。
沈書月一聲聲喘息著,被回憶洶涌的浪潮打得零碎不堪,眼前漸漸發黑,又一次暈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