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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嬤嬤想了想:“這一時半會兒,我倒也說不上什么一二三四的大道理,但有一點,姑娘或可比照著看看。”
“哪一點?”
“就說為同窗講課答疑這事,崔郎君當初如此作為時,可有將此事掛在嘴邊廣而告之?”
沈書月回想著點了點頭:“從前只他一人為同窗答疑時倒是還好,后來裴光霽也開始為同窗答疑,他便更主動積極了。”
“那就是了,真君子與偽君子在人前所做之事,或許看上去相似,發心卻絕然不同,偽君子行事是為利己,故做了好事常有意宣揚,想借此博個好名聲,或彰顯自我,而真君子行事不求名利,但求問心無愧,故常是做的比說的多,背后付出多少,反倒不為人所知。”
沈書月靜靜分辨著鄒嬤嬤的話,腦海里回閃過今日青竹巷里那道躬身下揖的側影,還有那輛避人的板車。
“所以嬤嬤,我該相信自己的眼睛,勝過自己的耳朵,是嗎?”
鄒嬤嬤笑著搖了搖頭:“耳聽為虛,眼見也未必為實,姑娘最該相信的,是自己的心啊。”
沈書月疑惑蹙眉:“自己的心?”
“方才姑娘說,崔郎君從前在同窗眼中是個正人君子,可姑娘為何從未對崔郎君生出過親近之意?崔郎君走近時,姑娘不自覺戒備退開的那一步,便是姑娘的心給出的提醒。”
沈書月一知半解地眨了眨眼,緩緩望向隔壁東宅的方向。
*
日向西斜,清淺的冬陽漸漸淡去,暮色自天心開始蔓延,不多時便將整間宅院籠入了昏暝之中。
燭火朦朧的浴房里,浴桶內乳白的浴湯間漂浮著瓣瓣香花,滿室香霧氤氳。
沈書月垂眸靜坐在浴桶中,沐浴著溫熱的浴湯,心底還在回想今日午后鄒嬤嬤說的話。
身后輕蘭替她絞干梳順了頭發,將那一頭烏亮如瀑的長發鋪展在壁沿外,探身向前問:“姑娘可還要再加回熱水?”
沈書月回過神扭頭道:“不用了,我再泡會兒就起身,你別忙著顧我了,今日嬤嬤收拾院子辛苦,你去廚房幫嬤嬤打下手吧。”
“好,那干凈衣裳我給姑娘掛在椸架上,姑娘別泡太久了。”
輕蘭起身將椸架上的小衣、中衣和寢裙一件件抖落平整,隨后掀開帷幔走了出去。
沈書月又獨自坐著發了會兒呆,發覺浴湯變涼了,伸臂夠向手邊長幅的軟綢浴衣,拎起來披裹上身,從浴桶里出來,踩著氈毯去一旁擦身。
換上一襲玉色的素紗寢裙,又在外罩了件輕軟的披氅,沈書月低眼系好衣帶,將烏發隨手朝后背一攏,穿了雙便履出了浴房。
外頭天色已然大暗,通往臥房與書閣的曲廊空無一人,唯有廊梁上掛著的一盞盞細絹燈在寒風中來回搖晃,發出此起彼伏的吱呀之聲。
平日多是與輕蘭一同說著話走的這段路,沈書月都沒注意這廊梁老損了,這會兒聽著這吱呀吱呀的異響,看著廊外地上高大繚亂的樹影,身上竟莫名泛起一股陰森森的寒意。
這身行頭本是為了稍后去暖閣用飯所穿,確實不太頂得住寒,沈書月于是緊了緊披氅,加快了腳下步子。
穿過曲廊推開書閣的門,進到亮著燈燒著炭的屋子里,暖意霎時撲面而來。
沈書月整個人立刻活泛過來,反手正要將門帶上,余光卻忽而瞟見一抹異色。
一抬眼,竟見書閣的窗戶上濺灑了一大片紅漬!
猩紅如血花綻放在素白的窗紗之上,詭譎得像極了兇案現場……
沈書月一愣之下頭皮猛地一麻,飛快驚叫著奪門而出,人在前面跑,魂在后面追:“輕蘭——輕蘭——!”
想起輕蘭去了廚房,沈書月慌不擇路之下跑錯了方向,轉身就要換另一頭。
左右腳在庭院的空地上打了下架,忽聽一道急匆匆的腳步伴著珩佩撞擊的清響朝這里靠近。
沈書月驀地一回頭,看見裴光霽提了盞燈疾步朝她走來:“怎么了?”
“裴、裴光霽!”沈書月立時朝他飛奔過去,一邊跑一邊用手指向身后書閣的側窗,“你看那是什么!是、是血嗎?”
裴光霽伸手扶了把跌撞而來的人,一面抬眼看向沈書月手指的方向,一面將她掩去了身后。
“我沐浴之前還沒有的呢!家里這是進人了嗎?”沈書月躲在裴光霽身后,探頭望向兩丈之外的書閣,“該不會是那個崔景恒又來做什么……”
裴光霽:“屋里原本有人嗎?”
“……沒有吧,輕蘭和嬤嬤應當在廚房,旁人也不會進我屋啊!”
裴光霽蹙眉望著那滿窗鮮紅的狼藉,轉頭將手里的竹篾燈交給沈書月:“你在這里,我進去看看。”
“哦好……”沈書月接過提燈,牢牢握緊了燈柄,眼望著裴光霽朝書閣走去的背影,緊張得屏住了呼吸。
空蕩的庭院里不時冒出些詭異的動靜。
不遠處廊燈還在風中吱呀作響,四下草叢一會兒這里一聲窸窣,一會兒那里一聲窸窣,一片枯葉被卷落到沈書月的鞋面上,驚得沈書月踉蹌后退一步。
裴光霽站在書閣半敞的門前停步回頭。
沈書月見他望向自己,再次小跑上前去:“我怎么感覺院子里好像有人……”
裴光霽低垂下眼瞼,看向那只攥住了他衣袖的手。
沈書月還扭著頭在觀察四周起伏的草叢,忽覺一只溫熱寬大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將她的手包裹著握在了掌心。
她猛地怔然回過眼來,卻見裴光霽已轉過頭抬步向里:“跟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