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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嬤嬤:“要我說郎君這書,本就不該姑娘替讀,出了這樣的事,姑娘不想再上學也是情有可原,不如去信頤江,將此事告訴老爺,想來老爺也會心疼姑娘,接姑娘回家去的。”
輕蘭轉頭看向沈書月緊閉的房門:“若姑娘真做了決定,我即刻便去收拾行李,只是我看這些天,姑娘好似還在猶豫。”
鄒嬤嬤嘆了口氣:“我是擔心夜長夢多,那崔家郎君既是記恨上了姑娘,一次暗算不成便會有下次,都做得出這等下作事了,可見背地里是齷齪慣了的,若被他知曉姑娘的女兒身,還不知會……”
鄒嬤嬤不敢再往下細想,輕蘭也面露愁容:“我見那夜祝姑娘說得肯定,要給崔家郎君一個教訓,怎的這么些天了都沒動靜呢。”
“那崔郎君的父親是京中五品清貴官,品階尚在臨州知州之上,放在臨康已是貴極,連同為臨康望族的裴家如今也無人可及,哪是隨意能給教訓的,先前祝山長不也留了情面,沒將崔郎君誣陷姑娘夾帶的事報到上頭去嗎?祝姑娘定也是權衡過后忍下了這口氣,這臨康城,現今怕真是沒人能奈何得了崔郎君……”
聽到這里,輕蘭也有些耐不住了,頻頻朝外張望:“剛叫硯生出去打聽,不知有沒有什么消息。”
話音剛落,硯生急匆匆的腳步連同話音一起傳了進來:“打聽著了打聽著了!好消息,崔郎君被崔家族長逐出宗族了!”
輕蘭和鄒嬤嬤齊齊一驚,不敢相信地迎了上去:“當真?逐出宗族可是驚天的大事,你確定沒聽錯?”
“嬤嬤姐姐放心,我聽得清清楚楚的,這事在市心早傳開了,只是剛剛才傳到咱們偏郊。”
輕蘭:“是因那日崔郎君給姑娘下藥之事?”
硯生搖頭:“是因聽江樓一位樂籍女子狀訴崔郎君強侵之罪,將崔郎君告上了州衙!”
“那崔郎君能給人下那等藥,必是自己也用過的,做出這樣的勾當倒不稀奇……”鄒嬤嬤想著,納罕道,“但以崔家的權勢,要想壓下這官司還不容易?崔家怎會不保人?”
輕蘭:“是啊,從來也沒聽說過樂籍能狀告成士族的。”
“那自然是因為崔家想壓也壓不住,想保也保不得。”
輕蘭和鄒嬤嬤不解對視一眼。
“嬤嬤姐姐有所不知,前日里,臨康一文社發起了一場論辯會,裴郎君應邀去了,因這是裴郎君擢解后第一次在外論辯,好多讀書人聽說了都去瞧熱鬧,連帶驚動了知州大人前往觀禮,崔郎君估計是想贏裴郎君一次,蓋蓋裴郎君的風頭,便也去了,結果……”
輕蘭聽急了:“這種沒懸念的事就不必說了,快揀著重點講,崔郎君輸了論辯,與那官司有何干系?”
硯生興奮一拍掌:“妙就妙在,崔郎君輸的辯題正好是‘良賤異法,合乎理否’,這‘良賤異法’的意思呢,是說律法因籍而異,若良賤同罪,則良民從寬處置,賤民從嚴處置,若良賤同受侵害,則良民受律法重護,賤民僅受輕護。”
“那日,崔郎君立足禮治,主張‘良賤異法’是對綱常之序的維護,裴郎君卻提出,若良賤之別,法可有異,是否士農工商之別、嫡庶長幼之別、官階品級之別,法亦可有異?”
“一連三句,先將在場所有人囊括了進去,最后再問眾人——”
硯生看向手心的小抄,清了清嗓誦道:“今日諸位身為良民,自是維護‘良賤異法’,可若有朝一日,諸位成了士農工商、嫡庶長幼、官階品級中的下位者,又當如何處之?律法以外三六九等已無可避,若連律法也無法為公,優例之外尚有優例,特權之上猶有特權,誰又能幸免于此?”
輕蘭恍然:“所以是裴郎君以理說服了知州大人?”
硯生搖頭:“知州大人不是被理感化的,是論辯剛結束,眾人都還沉浸在裴郎君發人深省的最后一問里,那位受害的樂女突然闖進門來,當眾呈上一紙洋洋灑灑的訴狀,公然狀告了崔郎君!”
輕蘭和鄒嬤嬤倒抽一口涼氣:“好膽魄!”
“可不是!聽聞當時那姑娘的陳詞是句句鏗鏘,擲地有聲,裴郎君那番字字珠璣又是言猶在耳,在場之人一下都給點著了,那場面,知州大人若不當場將崔郎君帶去衙門問話,恐怕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崔家一開始確實是想保人的,當日就將崔郎君從衙門弄了出去,卻奈何翌日,崔郎君在書院構陷同窗舞弊之事也沸沸揚揚傳開了,這下滿城讀書人更是群情激憤,崔家便只能棄一子保全族了,估計崔郎君這會兒正在家門口哭爹喊娘呢!”
*
“祖父,孫兒知錯了,孫兒當真知錯了!您就再原諒孫兒一次吧!”
同一時刻,崔府正院,崔景恒正涕淚縱橫地跪在書房門前,對著房中人喊話。
“是孫兒識人不清,誤信了酒肉好友,他們說那酒可解伏案攻書的疲乏,讓我松快松快,誰知孫兒飲下后竟亂了神志,這才……”
“還有那日的論辯,那就是裴亦之設的局,那樂女的訴狀都是裴亦之寫的,孫兒全然是被算計了!”
“求祖父為我向族長求一求情,或者……或者等父親母親從京中趕回再做定奪,孫兒給祖父磕頭了!”
崔景恒說著,拼命砰砰磕起頭來。
直磕得腦門血紅一片之時,余光里一抹裙裾走近。
崔景恒緩緩抬起頭來,看到崔映瑤,如見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抓住了她的衣袖:“阿瑤,你知道的,阿兄與裴亦之結怨都是為了替你出氣,你幫阿兄跟祖父求求情!”
崔映瑤冷著臉睨了眼崔景恒,將衣袖從他手中一把抽出,眼底浮起厭惡之色。
“阿兄這護妹之心還真是個好借口,誣陷同窗時能用,如今還能再用,照這么說,阿兄將構陷同窗舞弊的罪責推給我時,也是為了護我嗎?”
崔景恒臉色一白:“你怎知……”
“阿兄將臟水潑給我時,不曾考慮過我的名聲和前程,如今我為何要為阿兄奔忙?從前總聽阿兄說商賈人家攻于算計,最是卑劣骯臟,如今看來,是阿兄謙虛了,這世上最卑劣骯臟的,難道不是像阿兄這樣令人作嘔的偽君子嗎?”
崔映瑤說著,撣了撣被崔景恒抓過的衣袖,轉過身去背對向他。
“如今這情勢,保了阿兄無異于毀了崔氏全族,就算今日爹娘在此也一樣護不住阿兄,唯一能為阿兄做的,便是在官府拿人之前為阿兄備一輛馬車,這事,我替爹娘做了,后門外,馬車內已備好行囊銀兩,能走多遠,就看阿兄自己的造化了。”
作者有話說:
【引用標注】
“良賤異法”一詞出自古代法律思想,本章對該詞意思的解釋是參考相關資料后的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