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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細窄的虎口白白凈凈,確實如他黃昏時所見,少了一顆小痣。
除此之外,本該長有痣的位置,眼下還多了一抹不知何時被蹭起的脂粉痕跡。
腦海里回閃過數日之前,沈宅廳堂內那只端著青釉茶盞來向他賠罪的手。
和著一道懊惱的女聲:“哎我這手上怎么沾了泥點呢!裴郎君見笑了!”
答案至此,已然呼之欲出。
如若光憑方才陸修鳴的診斷,還不算確鑿的話。
裴光霽盯著眼下這只纖細雪白的手,久久未曾挪動視線。
回過神來時,他的拇指已經抵在了沈書月的虎口處。
停滯著,踟躕著。
“可是郎君,你好像已經亂了。”
耳畔忽而回響起今夜守心那一語中的之言。
燭火一跳。
繚亂的光影里,裴光霽指腹摩挲而下,暈開了那一抹脂粉。
*
亥時的梆子一聲長兩聲短地敲過,整座聽江樓徹底沉睡在了如墨的夜色中。
燭火幽微的廂房內,裴光霽靜立在軒窗前,眼望著窗紗上錯雜繁亂的枝影,不知望了多久,被篤篤兩下叩門聲打斷了神思。
裴光霽放輕腳步上前拉開房門,回頭看了眼榻上仍在熟睡的人,跨出門檻后反手將門虛掩上,低聲問:“找到硯生了嗎?”
守心點頭:“硯生被蒙汗藥藥暈了,陸郎君已將他送去附近醫館看過,醫師說他身子無礙,只是藥下得猛,一時半會兒還醒不來,陸郎君便暫且把人安置去了另一間廂房。”
“對了,方才陸郎君還請了醫館的醫師過來,說要給沈郎……”守心說到這里一頓,“君再看看,我說不用了,郎君已請人看過了,陸郎君便先行回家去了。”
裴光霽點頭:“沈家那邊消息送到了嗎?”
“照郎君交代的,請了腳程最快的馬夫,第一時刻便通知到了,輕蘭姑娘這會兒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裴光霽思慮片刻,望向前邊燈火已疏的主樓:“前樓可有查到什么?”
“祝姑娘還在樓里查,眼下暫時還未有定論,不過方才祝姑娘將今夜酉時在聽江樓的食客名單粗粗排查了一遍,在里頭發現了一位大家的熟人……”
“裴光霽……!”一道含糊的女聲突然從門內傳出。
裴光霽眉心一跳,回身推開房門,見沈書月從榻上坐了起來,立刻朝里走去。
話說一半的守心一愣之下連忙幫著將房門關攏,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地守在了屋外。
屋內裴光霽疾步進門,正要開口,忽見榻上人抬起胳膊沖前一指:“你站住!”
裴光霽腳下一頓,停在榻前三尺之遙的地方。
“我叫你站住!”沈書月卻氣鼓鼓又號令了一遍。
裴光霽遲疑著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沈書月手指所指的窗外。
定睛細辨,榻上人偏偏倒倒坐在榻上,雙目醺醺然緊閉著,原是還在夢中,根本沒醒。
而她夢中的他似乎并沒有聽話地站住。
她因此將眉頭擰得更緊。
擰了會兒,又像是陷入了沮喪,伸得筆直的胳膊軟綿綿一垂,肩膀也垮塌下來,扁了扁嘴頹然嘆出一口氣:“我都這么努力了,為什么你還是不喜歡我……”
裴光霽眼睫一顫,抵在袖沿的手指僵硬蜷起。
檐外疾風乍起,風挾著雨絲撲上窗扉,激得窗紗簌簌震顫,連同燈臺上的燭火也跟著搖晃起來。
明滅不定的光影里,模糊的囈語聲再次低低響起:“裴光霽,你真的不想……娶我嗎……”
窗外風聲靜止了一霎。
榻上人自顧自咕噥完,腦袋沉沉往下一點,朝著榻沿外斜斜睡倒下來。
裴光霽回過神搶步上前,在袍裾掠上榻沿的一剎,橫臂擋住了沈書月的傾勢。
少女身子一歪,轉而倒進他懷中。
裴光霽懸在沈書月腰際的手驟然收攏成拳,一窒過后,緩緩低下頭去。
窗外疾風再起,滿園青樹沙沙作響,夜雨瀟瀟而下。
一室昏昧之中,裴光霽定坐在榻沿,垂眸注視著懷中人,在滿園喧嘩里,聽見自己更震耳的心跳聲。
作者有話說:
好響,我這兒也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