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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你在此抄書靜心,省思己過,你倒好,竟在孔老夫子跟前睡起了覺!”
老頭怒發(fā)沖冠走上前來,“伸手!”
沈書月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沒反應過來,冰冷的戒尺啪一記打了下來。
她一聲痛呼,一下子疼得蜷在了蒲團上。
……等會兒,疼?
夢里也會疼嗎?
沈書月怔怔攤開自己通紅的手心,可不等她仔細感受,頭頂?shù)慕涑哂趾莺萋淞讼聛怼?
她當即縮手一躲,起身踉蹌退后。
老頭張口怒罵:“允你抄書罰過你不知惜,挨手板倒知道疼了?手伸出來!”
沈書月心跳得飛快,不知是被眼前的老師嚇的,還是因為弄不清楚眼下處境慌的。
這一切實在真實得不像做夢,可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記得昏過去之前,她分明在鎮(zhèn)口茶鋪看見了裴光霽的……
難道裴光霽的死,才是她做的一場噩夢?
可就算如此,她又怎會一夜之間到了距離留夏數(shù)百里之遠的臨康?
而且,她的手怎么好像也有些不對勁……
沈書月低下頭去,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雖然皮肉很疼,但她的指骨和腕骨此刻卻有一種久違的松快舒暢。
她嘗試將五指一曲一張,發(fā)現(xiàn)平日勉力抓握物件時的酸軟感,還有做精細事時會有的僵硬和不協(xié)調(diào)感,好像全都消散不見了。
傷廢七年的手,早已藥石無醫(yī),怎會一夜之間恢復如初了?
再看眼前的老師,怎竟也是當年的模樣?
沈書月懵了半晌,小聲問:“老師,現(xiàn)下……是何年?”
老頭被她氣笑:“你這一覺睡得,連今夕是何年都忘了?”
沈書月認真點了點頭。
老頭像是氣沒了招,怒喝:“今日是宣墨十二年十月十五!朔望儀會的日子,你不守學規(guī),不敬圣賢,足足遲到了兩炷香,可記起來了?!”
宣墨十二年,那就是八年前,她初到觀川書院,認識裴光霽的那年。
也就是裴光霽進京赴考,離開江南的前一年。
如果此刻的她,當真身在宣墨十二年的觀川書院,那裴光霽呢?
沈書月默了一默,轉頭拔步飛奔出去,把老師驚愕的罵聲全拋在了腦后。
循著記憶里的方向,她一路繞過亭臺水榭,穿過竹徑石橋,氣喘吁吁跑到了講堂外的長廊。
正值休暇時分,講堂正面四扇格子門和兩側八扇井紋支窗皆都敞著,一室的通透暄明。
室內(nèi)一張張長條書案齊整而列,一眾身著青白襕衫的少年郎正三五成群圍作一堆,手握書卷談笑風生,或斜倚窗欞插科打諢。
滿目熙攘里,唯一人只身獨坐書案前,斂袖執(zhí)筆,冷白的腕懸于素宣之上徐徐而書,滿身遺世獨立的靜穆。
眉凈目邃,骨相清絕的這張臉。
是裴光霽。
真的是裴光霽。
沈書月暈怔怔站在窗外,盯著闊別多年的人,視線從他清冷的長目,落向他修直的鼻,渾身泛起了激越的熱意。
韶華之年同窗共讀,得此近水樓臺卻不珍惜,偏要蹉跎歲月,日久分離,最后在重逢之際誤了性命。
什么“奈何命途各東西”,那命途不都是人自己走出來的嗎?
若他早早與她互通心意,又怎會有后來這坎坷磨難?
本是心心兩相印,當年為何要嘴硬!
思緒還未過腦,沈書月的腿已經(jīng)不聽使喚地走進了講堂,一路氣鼓鼓走到裴光霽跟前:“裴光霽,喜歡我怎么不早說!”
鬧哄哄的講堂瞬間鴉雀無聲。
眾人悚然一驚過后,齊刷刷一個扭頭,看向筆尖滯住的裴光霽。
滿堂落針可聞的死寂里,不知誰人的書卷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裴光霽緩緩抬起頭來,薄而分明的唇微微動了動,那雙清寂的眼睛里難得現(xiàn)出一絲波動的裂隙。
沈書月后知后覺,自己這聲質(zhì)問確實沖動了些,怨氣重了些。
但眼下講堂里古怪的氣氛,似乎不止是因為她怨氣重這么簡單。
沈書月看了看未發(fā)一言的裴光霽,又看了看周圍目瞪口呆的眾人,忽然想起了不對。
她眨了眨眼,往裴光霽書案上還未落墨的筆洗看去。
澄凈的水面映照出一張尚留有幾分少年稚氣的臉,和這張臉上刻意妝改過的眉眼。
看著自己青帶束髻,素無釵飾的倒影,沈書月反應過來了,眾人見鬼般的神情從何而來。
如果她此刻所在,當真是宣墨十二年的觀川書院。
那她在大家眼里……應該是男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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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標注】
“朽木不可雕也。”——《論語·公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