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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老爺催婚起,屋里可好久沒這么松快了。
兩人剛想到這兒,一道雄渾的男聲從院外傳來:“真是翻了天了!”
屋內三人齊齊笑容一凝,一看窗外,果見沈富海吹著胡子瞪著眼,怒氣沖沖地來了。
沈書月飛快挑下竹簾,將花擋了起來。
擋完忽然一愣,她是耗子遇上貓,傻了,阿爹盼她覓得如意郎君,見她收禮應當高興,這有什么好藏的。
不等沈書月念頭過完,房門已被一把推開。
沈富海剛一腳跨過門檻,便指著她訓起話來:“我不過半日不在,你就敢逃家,給你安排好的相看,人家誠心誠意上了門,你就這么把客人晾在堂上,還有沒有規矩了?!”
沈書月被這劈頭蓋臉一頓罵得,想說那些人是對財誠心,又不是對她誠心,話到嘴邊還是忍了。
反正這大半年她吵也吵了,鬧也鬧了,什么用都沒有。
沈富海:“這都相看多少個了,就沒一個你瞧得上的!你說說,究竟想挑什么樣的?你祖母年事已高,如今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和你阿弟各自成家……”
“那您怎么不去管阿弟呢?就縱他在外逍遙闖蕩,卻要我當籠中鳥……”
沈書月終于還是沒忍住,“早些年明明說好了,我就在這留夏老家陪祖母養老,不成婚了的!”
“你阿弟回頭我自會去管,至于你的婚事,當年是當年,如今是如今!”
“那如今和當年究竟有何不同?”
沈富海一噎。
沈書月側目瞧了瞧他:“爹,我們家生意不會真敗了吧?”
“呸呸呸,胡說什么!”
“那往年您只有正月才待在留夏,平日都在頤江忙生意,為何今年過完年卻一直沒走?”
沈書月嘀咕著,“真要敗了也不要緊,我可以省吃儉用些,也可以想法子掙錢。”
“家里好好的,用不著你操心。”
沈富海甩袖打發了她,“行了,今日就算了,明日你老實待在家中,接著相看!”
“爹!”沈書月跺腳,“您沒瞧見那都是些什么人嗎?”
沈富海態度放緩了些:“留夏廟小,確實沒有能入眼的,但明日不同,爹今日出門就是先替你掌眼去了,有幾位遠道而來的郎君,爹都一個個瞧過了,這回定合你意。”
“遠道而來的?”沈書月狐疑側目,“從哪里來?”
“各州都有,尤其有位汴京來的,還是官身,那是要相貌有相貌,要才學有才學,還有一身端方守禮的好氣度,二十六歲的年紀,與你也正相配,明日就先相看這一位!”
沈書月眨了眨眼,剛跺完的腳緩緩收了回去,雙手慢慢背到身后:“……哦。”
*
深秋靜夜,月光泠泠灑了滿庭院。
紗簾半掩的寢間,落地的多枝燈燭火融融,滿室幽香浮動。
沈書月沐過浴,坐在銅鏡前慢條斯理抹著香膏,小芍在身后替她梳發。
初干的烏發綢緞似的,順滑得留不住梳子,小芍一面動作,一面時不時瞧一眼銅鏡。
鏡中人一身荼白的素紗裙,也未施粉黛,卻已是烏鬢雪膚,眉如翠羽,唇若點朱,眼見得比盛夏里的映日芙蕖還更清麗。
小芍忍不住面露憧憬:“明日來的肯定就是裴郎君了,姑娘,我都想到你成親那日,我替你梳妝的光景了!”
沈書月覷覷身后人:“他來我就要嫁?有沒有那日還難說呢,你倒想得挺遠。”
她都才想到見著裴光霽該擺什么姿態呢。
小芍憨笑:“那是因為方才我瞧了眼裴郎君的畫像,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與姑娘登對極了。”
沈書月低哼一聲:“那也是我畫得好。”
“那畫竟是姑娘親筆?”小芍瞪圓了眼,“早前是聽老夫人說過姑娘畫得一手好畫,卻不知好成這樣,那畫就跟人活生生在眼前似的!天啊,若姑娘如今還在畫,定已成了名家大師……”
沈書月抹香膏的動作一頓。
小芍頓時反應過來自己說錯話了。
約莫七年前,姑娘一雙手意外受傷,醫治好后,尋常拿握物件不礙事,卻再做不了精細事,穿衣系不了衣帶,吃飯使不了筷子,也沒法再執筆。
更難的是每年入冬,天一冷,十根手指的骨頭便鉆心的疼,哪怕老爺重金給姑娘這寢間安了地龍,配了云母制的明瓦隔扇來御寒也不頂用。
姑娘這手,哪還敢期許作什么畫。
小芍還在想如何圓場,沈書月卻先開了口:“這世上誰還沒個小病小痛了,所謂福禍相依,我這手是不能畫畫了,卻得了富貴命,如今吃穿都有人代勞,就是京中的公主也未必有這等美事呢。”
小芍放下心來,繼續笑著給沈書月梳發:“姑娘說的是,那今夜姑娘早些睡,明日可有大事呢。”
是啊,阿爹所說之人,確實處處對得上裴光霽,今日花先至,明日也該是人到了吧。
她倒要看看,他見了她要作何表現。
這么想著,沈書月早早便上了榻,打算好好養精蓄銳一番。
可越是這樣,卻越是睡不著了。
躺在榻上一閉上眼,腦袋里就開始唱戲,通篇都是裴光霽做小伏低、百般討好,而她神氣揚揚擺譜的戲文。
一不小心還編排得笑出了聲,自己都覺著有點得意忘了形。
可轉念一想,就得意忘形怎么了?
當年他本就實實在在傷了她的心,七年更不是七日,若明日他不能好好解釋清楚當初拒絕她的原因,縱使真是天定的正緣,這破鏡她也不圓。
想到這里,沈書月繼續爽快編排起來。
不知到了什么時辰,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伴著涼風,不一會兒,風漸漸疾了,卷著細雨一陣陣斜掃進廊廡,擊得窗格間的明瓦玲玲作響。
沈書月好不容易唱累了戲,剛升起的困意又被這大作的風雨澆了個熄。
她翻了個身拉高被衾,試圖重新醞釀睡意,卻在這時聽見一陣腳步聲匆匆而來,有人砰地推開了房門。
沈書月一個激靈睜開眼,透過榻前昏黃的夜燭,看見小芍攥著把滴滴答答淌水的傘走了進來。
“怎么了這是?”沈書月驚地從榻上撐坐起來,撥開了眼前的紗帳。
“姑、姑娘!”小芍囁嚅著走到榻邊,“茶鋪的小二送來了裴郎君的消息……”
沈書月眨了眨眼,看小芍這樣子,猜測道:“他反悔走了?”
“不是,是裴郎君他、他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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