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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硯伸手將幼兒接過,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睛嚎哭,小臉哭的通紅,陸硯動作輕緩的將孩子抱穩,伸手輕輕撫了撫孩子的臉頰,哭聲慢慢止住,烏黑溜圓的眼睛清澈,這目光讓他想起了長寧,想到了出生兩月便與自己分別的一雙兒女。
將嬰兒交給泣不成聲求饒的婦人,陸硯目光掃過眼前的面容絕望的越國百姓,緩緩垂下雙眸,許久后,低低道:“傳我命令,將人關押,列奴籍,待安撫使到達將名冊交接。”
眾兵將皆是一愣,馬贊向來心直口快,想也沒想道:“元帥,圣上所諭……”
“上天有好生之德,皇后身懷有孕,我等自當為皇子積福,其中緣由我會親自稟奏圣上,爾等遵帥命便是。”陸硯轉身看著馬贊,語氣平靜。
馬贊愣了愣,半響后點頭應道:“卑職遵命。”
林怡然跟在陸硯身后,永寧城的街道還能看出昨夜新春喜慶的印跡,只是已變殘桓。
“元帥今日為何放過永寧城百姓?”林怡然終于還是未能忍住。
陸硯腳步漸漸停下,腳下濕漉漉的,分不清是落下的雨絲還是交戰的鮮血,“越軍屠盡欽州城,林副帥如何評述?”
“禽獸所為!”林怡然咬牙切齒道。
陸硯轉身看他,神色肅穆:“我南平兵將豈能與禽獸同?”
“林福帥許是不知,我出征時,家中兒女尚不足三月,稚子無辜,百姓亦無辜。今日一切,硯俱會如實稟報圣上,一切都與爾等無關。”陸硯聲音清冷,只有在說起自己一雙兒女時,帶出幾許溫柔。
林怡然有些愣怔,看著陸硯背影漸漸遠去,風吹起他白色的披風,似如潔白梨花。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陸帥當如此。
血腥味隨風飄然,這座不足三十年越國歷史上最奢華的宮殿再也沒有往日的金碧熒煌,與沙氏王朝一起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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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越之戰早在二月就已結束,永寧城破之后,余下十幾城池的守將,不是棄城而逃,就是帶城投降,至二月底,越國六十萬里領土盡歸南平。
若說東胡一戰,盡讓北方鄰國忌憚,那么對越一戰則是震懾四海。新春剛過,周邊屬國便紛紛借著為二皇子慶生前往京都朝拜。
昭和帝看著樞密院送來的朝拜請奏,唇角輕輕勾起,拿起一旁的朱筆,批下準奏二字,才抬眼看向書案前的樞密院副使:“伐越大軍何時歸朝?”
隋大人連忙躬身回道:“應已入京北,最遲三日后便到。”
昭和帝臉上浮現出笑意,將請奏交給隋副使,起身道:“命殿前司準備,朕要出城迎接。”
隋副使一愣,,臉色有些為難:“臣以為不妥,近日參劾陸元帥奏本甚多,還請圣上慎行。”
昭和帝輕挑眼角看向隋副使,想到近半個月參奏陸硯殘暴不仁,斬殺三萬越軍俘虜,且未得圣意便斬殺沙王一族,實在膽大妄為等事,眼神便冷了幾分:“十萬將帥在外苦戰,深入瘴癘之地,損傷近兩成,爾為樞密副使,不僅不為我軍將帥痛惜,反而與那幫顛倒是非之人同波流污,實在不堪!”
隋副使一怔,連忙下跪,乞告道:“臣并無此意,只是陸元帥今日爭論諸多,臣以為此時此刻,圣上不宜表態。”
昭和帝看著跪在地上的隋副使,半響后突然揚聲:“來人,替朕擬旨……兩浙轉運使陸硯,年十九得中榜眼,昭和元年出征東胡,取敵帥首級,歸京赴浙查處貪腐百余人,追繳贓銀百萬萬兩,另設錢塘港口,通達四方,賦稅歲入,百年之最,然南越侵我南平,奉旨伐越,收歸六十萬土地,功勛可著,賜一等候,名永寧,世襲罔替……”
錢塘城外一輛馬車已經連續五日都停留在此,從日出到日暮,旁邊茶舍的小二看了眼馬車,輕輕嘟囔了聲,轉頭招呼茶舍中過往的行人。
“……話說伐越元帥陸氏三郎本為名門之后,若說他是誰,便要說說當年定北侯,乃是陸三郎祖父,常言道,虎門不出犬子,陸三郎便神肖齊祖,面如冠玉,風姿朗然,更是文武兼備,少年英才……”
長寧緊貼著車壁,聽著茶舍中藝人的評說,唇角帶著淺淺羞澀的笑,她的夫婿竟然這般好么?
“瑜郎,芃兒,聽到了么?那說的英雄兒郎便是你們爹爹呢,是不是分外英勇?瑜郎長大也要如你爹爹一般才好呢。”長寧將一雙兒女攬進懷里,柔聲教導著,耳朵卻一句不落的將說書藝人的評說聽進耳里。
三月江南花滿枝,風輕簾幕燕爭飛。此時錢塘正是美的如夢如幻時節,出城觀賞景色的車馬絡繹不絕,女眷的車馬兩側別滿了粉白淺桃,花香四處漫開,正是一年好風景。
長寧隔著紗簾眺望著遠遠延伸的官道,心中滿是期待。三郎從越國回京述職已經七日,按照他書信所說,這幾日便應歸來,可是她已經連等三日,卻依然未見人影。
暮色將晚,外出賞花的車馬已經紛紛回城,官道也漸漸寂寥,長寧掀開紗簾,半響略帶失望的放下簾子,看著一雙兒女瞪大眼睛好奇的看著自己,不由微嘆一聲,喃喃道:“今日你們爹爹還未歸來呢……”
“得得……娘娘……”芃兒張開小手對著長寧求抱,口中不住的喚著:“娘娘……娘……”
瑜郎說話比芃兒慢,此時也只能含糊不清的叫一聲“得得……”,看到妹妹被娘親抱進懷中,扭著小身子蹭過去,拉住長寧的袖子,用力往她懷里擠,口里還不住的喊著:“得得……”
沒有接到陸硯的失落被兩個孩子驅散,長寧笑著將兒子攬進懷中,笑著低頭碰碰他的額頭,教他喚娘。
玉成心中也覺失望,揮手命人調轉馬頭,準備驅車回府。車里母子三人的聲音交融在一起,溫馨又親切,馬車走的很慢,長寧拒絕了乳娘要接過兩個孩子的動作,將一雙兒女攬在懷中,帶他們看著車外經過的景物。
突然長寧聲音猛地停止,身體挺直,神色專注的側耳聽著車外,半響后,急聲喚道:“停車!”
玉成一愣,連忙從馬上下來,上前還未開口詢問,就見主母一把掀開簾子,盯著暮色籠罩的官道:“三郎回來了!快掉頭去城門外。”
玉成眼中盡是懷疑,但因為長寧乃是主母,盡管心中不信,還是命車夫轉頭重新出城。
馬蹄聲聲,踏起路上落花,馬上兒郎歸心似箭,完全沒有注意路兩旁歸城車馬中女子們眼中的驚艷,錢塘城門在即,明明離家越近,他心中卻越是急切。
“三郎……”
長寧遠遠看著一匹烏色駿馬疾馳而來,馬背之人英氣勃勃,清冽如泉,即使尚還看不清五官,長寧也知道那人定是雄姿英發,顏如舜華。
安靜的暮色中,傳來馬兒鳴嘶的聲音,陸硯怔怔的看著馬車上跳下來的女子,半響回不了神,日思夜想的人兒就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即使暮色漸沉,也毫無妨礙看清她精致的眉眼和盈盈欲落的眼淚。
“阿桐,阿桐可是前來接我?”從馬上躍下,陸硯唇角漸漸翹起,上前看著已經落淚的長寧,將人擁入懷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輕柔的拭去她的眼淚,執著道:“阿桐可是專門在此迎我歸家?”
長寧眷戀的偎在他懷中,這個多少次出現在夢里的懷抱此時這般真切的將自己包圍,其中溫暖她一點也不想廢棄,在他胸前點頭,不由嬌聲道:“等了三日呢。”
帶著幾分鼻音的話語讓他心中微動,低頭吻上她的鬢角,低聲道:“真是傻娘子,我若今日不歸,莫不是你明日還要繼續等?”
“那自然!”長寧仰頭看著他,他眉目還是那般好看,眼中化不開的溫柔讓她沉迷,抬手輕撫他的臉頰,輕聲道:“怎能讓三郎一人歸家?你我這輩子是牽在一起的,不管你去往何處,何時歸來,我自然等你,我們可是立過白首之盟的。”
茶社的燈光落在長寧眸中,越發璀璨明亮,陸硯慢慢低頭與她額頭相抵,四周散漫著桃李芬芳,像是一層溫柔輕紗將兩人籠罩,“我記得,我還記得當日出征時,阿桐曾說待郎君歸家,定于我共話西窗,此時我已歸來,阿桐可愿與我共話一輩子西窗?”
一輩子么?長寧笑著點頭,悄悄勾起他的手,與他小拇指相牽,微微搖晃:“那,郎君需與我先歸家再共話。”
手指勾起,有力的指節將軟柔的手指包在掌心,陸硯含笑看她,抬手寬袖遮擋住兩人,輕輕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應道:“那便隨娘子歸家,此生不變。”
二人唇角揚起,眼中像是裝滿了這世間最璀璨的寶物,彼此掌心的溫度傳遞,圓滿了心中牽掛的空落,此生唯你一人讓我如此,任他斗轉星移,花開花謝,你我結執手締約,白首共此生……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