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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那年,段檀才十一歲,連把她已經僵冷的尸體從梁上抱下來都做不到,只能蜷在角落里整整一夜,在雷電風雨中,靜靜盯著再也不會跟他說話了的母親。
她對段檀其實并不好,段檀也以為自己對她早沒有了任何期望,可那一夜過后,段檀的世界還是隨她一同死去了。
要不是如今懷里這個人……
段檀垂眸,看向臉上流露出黯然之色,正躊躇著開口的云無憂。
而云無憂張了張嘴,終又閉上,在這種段檀將心剖開給她看的時刻,說什么她都覺得蒼白無力。
所以她什么都沒說也沒問,只是更緊地回抱了段檀,用自己的體溫去貼近他、包裹他。
“你別太傷心,都過去了。”說出這種徒勞安慰話的反而成了段檀。
“少胡扯!”云無憂才不信,重重在他側臉上啄了一口,語氣難過得幾乎帶著點哭腔了:
“怎么可能過去呢?明明該傷心的人是你才對,你別騙自己,也不要逞強,這樣的事,一輩子過不去也沒什么的。”
她還什么都不知道,只因段檀一句話,就為他哀痛至此。
云無憂一只手掰過段檀的腦袋,認真看著他雙眸:
“以后你要是害怕了,可以對我直說,不用像方才那樣拐彎抹角,我不會嘲笑你,也不會評判你,更不會因此輕視你、傷害你。”
“我會永遠最偏心你的。”
她對承諾素來謹慎,此刻也用上了“永遠”和“最”這樣的字眼。
段檀定定注視著云無憂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心底喟嘆,這樣的好夢,真希望一生都不要醒來。
“你不偏心我也沒關系。”
太好的東西,段檀是不敢奢求的,所以他道:“你只要一直陪著我就好了,永遠陪著我,別再扔下我一個人。”
其實于他而言,這也好得有些過頭了,可這已經是他用最好的那個去換的了,所以……還是可以期盼一次的吧。
云無憂與段檀十指相扣,神色堅定,氣勢如虹地許下豪言壯語:“我會永遠陪著你,永遠最偏心你。”
有淚劃過段檀眼角,又被云無憂輕柔吻去了。
二人之外的天地,電光雷鳴都已遠去,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院中回廊下,阿寧和戚娘所住的廂房窗扉處,良王披著蓑衣,如同一尊寂靜而冰冷的石像,紋絲不動地佇立在那里,聽著房中戚娘溫柔的、慈愛的、哄孩子睡覺的哼唱。
直到再也沒有孩子的哭鬧聲傳入耳中,他才默然轉身,山岳般的身影無聲無息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
誰也沒想到的是,一個雨夜,一次風寒,竟會要了戚娘的命。
起初只是輕微的咳嗽和低熱,大家都以為是照顧阿寧勞累兼雨天受了涼,她自己也沒太上心,只讓太醫開了幾副尋常的驅寒藥。
豈料不過兩三日,病情便急轉直下,低熱轉為持續的高熱,咳嗽也變得撕心裂肺,痰中帶血。
平日健朗能干的一個利落人,轉眼就被病魔摧垮,臉頰灰暗,眼窩漸漸陷下去,連呼吸也費力,精氣神都衰敗殆盡。
太醫們輪番診治,臉色卻一天比一天凝重,最后只唉聲嘆氣地做出定論:“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最后的時日里,云無憂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戚娘床邊,看著戚娘痛苦地掙扎咳血,看著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看著她眼中那堅毅慈愛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在提起阿寧時,才略亮一亮。
這日暮色四合,昏黃暉光無力地爬上病榻,映照在戚娘已有死氣的面頰,她似有所覺般撐開沉重的眼皮,目光在空蕩蕩的屋內緩緩搜尋了一圈,最終落在身旁那張寫滿悲戚的臉上。
“曜靈……”她的聲音虛弱嘶啞,精神卻回光返照般好了許多。
“我在。”云無憂立刻俯身湊近,緊緊攥住她枯瘦無力的手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她已經歷過幾次至親離世,太知道人將死時是何種模樣了。
“阿寧……”戚娘又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
云無憂抹了把眼睛:“我去把他抱來給你。”
她轉頭欲走,卻被戚娘捏住了手:“咳咳……別……別過了病氣給孩子……”
“你是他母親,他怎能不來見你最后一面?”云無憂回握住戚娘的手,字字懇切,心如刀絞。
戚娘卻望著她,眼里是重病之人難得的清明,執著地、堅定地、緩緩地搖頭。
云無憂難以違逆戚娘的意愿,只得頹然作罷,坐回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