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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能看出來, 婆婆不是故意勸她,她是真心實意覺得過繼沒什么不好,允兒能得到大伯與大伯娘的所有, 待他二人西去,允兒依然是他們的兒子。
許流玉只是不舍, 她伸出手,握住允兒從襁褓中伸出的小手, 如此溫暖, 如此柔軟,又如此細嫩,她不放心將他交給任何人,也舍不得讓他離開她身邊。
下午大夫人也來了, 給她送了許多東西, 說了無奈要過繼允兒的事, 又哭著訴說自己這些年的孤寂與委屈, 若得了孩子, 她絕對會好好待這個孫子的,請她一定放心。
最后說到情動處, 大夫人道:“你不知, 這對我來說便是天命, 是上天給我的賞賜, 你家允兒, 和我的霽和出生在同一天,同是冬天初九,同是那么個安靜的夜里,你說這是不是天意?我甚至想,莫非是霽和投生到允兒身上了?我莫說把他當親孫子疼, 更是當親兒子疼啊!”
許流玉一言不發,只覺頭皮發麻,背后森冷冰涼。
待溫霽安回來,他先換了衣服,再到房中看許流玉,因他日日在外跑,衙署也有染上時疫的人,所以只敢站在外室,與她說說話。
許流玉正坐在床邊,立刻道:“你過來,我有話和你說。”
溫霽安靠近一些,“怎么了?”
她伸手,示意他再靠近,他再往前幾步,許流玉將他拉住,立刻道:“大伯娘要過繼允兒,祖父同意了,爹娘也同意,說是過幾日就要祭告祖先寫上族譜,我……我太舍不得。”
溫霽安一驚,立刻問:“允兒是孫輩,如何過繼給他們?”
許流玉道:“說是記在那個三爺名下……就是大伯娘死去那個孩子,由大伯和大伯娘撫養,算是祖父祖母。”
話音才落,有丫鬟前來,說讓溫霽安去老侯爺房中。
許流玉道:“多半就是說這事的。”
“我不同意。”溫霽安說完,拍拍她的肩示意她放心,起身離去。
許流玉倒意外他說得如此果決,如此干脆,竟沒有一絲猶豫,他不顧及祖父的意愿、大伯的困境,也沒想到爵位的問題嗎?
溫霽安去了很久,等回來時神色嚴肅,坐到床邊沉默著看搖籃里的孩子。
新生的嬰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此時也是,他看著孩子,輕笑道:“看他長白了吧,鼻梁好像也高了一點。”
允兒確實長開了一些,白天偶爾醒時睜眼,眼睛大大的,亮得像黑曜石。
她問:“祖父怎么說?”
溫霽安回道:“祖父堅持,他心疼大伯,也覺得都是自家孩子,過繼一個有何不可,但流玉,我是絕不會同意的,只是這幾日朝中事多,明日他們再提起,你便說此事你無權,全憑我作主,他們便奈何不了你。”
許流玉點點頭,問他:“你為什么這么堅決?”
他轉頭:“你愿意?”
許流玉馬上道:“我當然不愿意,這可是我親生的,從懷孕到生快一年呢!只是娘和大伯娘勸得多了,讓我覺得孩子跟著大伯前程會特別好,大伯娘認識這個國公夫人,那個王妃,竇家也是京城名門,不像我,什么也沒有,我困著他,會不會是害了他?”
“跟著我們,我們也不會委屈了他。再說你愿意換個身份嗎?一個官家小姐身份,從小在京城長大,有個做高官的外公,而不是現在的鹽商外公,讓你總受人輕視。”溫霽安問。
許流玉回得干脆:“那肯定不愿意,我外公外婆那么好,我覺得我外公可厲害了,他小時候家里就是小貨郎,窮得揭不開鍋,是外公豁出性命去學做生意,才有現在的家業,他如今能看書,能算賬,比賬房先生看賬都厲害,全是他自己學的,若他出生在官宦世家,從小能讀書,怎么也能中個進士。
“我喜歡我外公,感激我外公,也感激他行商,若沒他資助,我爹哪里能一年一年讀書,一次一次赴京趕考?我要是嫌棄外祖家的鹽商身份,真夠天打雷劈的。”
溫霽安柔聲道:“你外公對女兒、對外孫女的這般慈愛,是別人給不了的,天底下除了親生父母,誰又能真正疼愛孩子?”
許流玉想了想,如果溫霽安不能生,她不得不養一個過繼的孩子,她肯定會交給奶娘和丫鬟帶的,因為她受不了小孩拉屎拉尿,受不了小孩整日哭鬧,更煩皮孩子在她身邊鬧騰,但孩子是自己的,這種受不了就都沒了,一想到允兒長大頑皮的模樣,她還能覺得可愛呢!
這時她突然想起,溫霽安從小跟著大伯和大伯娘長大,又是怎樣的呢?大伯娘對他好嗎?
溫霽安低低道:“在我的記憶里,從沒有被娘親抱過、被娘親細聲安撫過,無論是受了先生訓斥,或是與同窗鬧了矛盾,再或是摔傷磕傷、心中難過時,從沒有那個能抱抱我的人。
“盡管祖父疼我,給我請了好幾位先生;大伯也看重我,每日親自檢查我功課;我摔傷了,大伯娘生氣,嚴懲帶我的媽媽……可我并不想嚴懲她,是我自己摔傷的,但大伯娘嚴厲,我當時連求情也不敢,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換走。
“更何況,大伯娘是恨我的,她的孩子沒了,她信一個說法,是我占了大伯兒子的名分,而大伯命中只有一子,所以我克死了大伯真正的兒子……那時候我也是相信的,相信了很多年,也自責慚愧了很多年,直到后來長大,知道自己的無辜。
“只是很多年我都會夢見自己帶著深重的罪孽跪在我那堂弟的牌位前,覺得自己是殺人兇手。”
許流玉緊緊抱住他:“你怎么之前都不和我說這些?大伯娘怎么如此可恨,我懷孕時大夫和我說過,大部分胎死腹中的孩子都是先天胎象就不好,元氣不足,怎么能怪你?再說我還聽說命里無子就得去抱養孩子,因為那抱養的孩子若命里有姊妹,養父養母便能懷孕。她怎么不想她那孩子是你帶去的,卻因她心思刻薄才沒了?”
溫霽安嘆息道:“大伯娘心中也苦,因無子,早些年承受壓力與流言的都是她,自我記事起她便在喝藥,處處求神拜佛,祖母會怪她,她便只好給大伯納妾,她本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只因此事而委屈半生,所以心中有怨。她做不到去疼愛一個孩子,我怎能放心將自己的孩子交給她?”
許流玉道:“大伯娘著了邪,說允兒與她那孩子生日一樣,都是冬月初九,說允兒是那孩子投生,我聽著覺得鬼氣森森的。”
溫霽安皺下眉頭,沉聲道:“我們好好的孩子,與那孩子有什么關系?我絕不愿我的孩子出生就背負這么陰煞的身世,明日我讓定遠逐北都守在院門口,不讓大伯娘過來了,就說時疫嚴重,除了這院中照顧的人,都不能靠近你與孩子。”
許流玉點點頭,看著他滿眼心疼憐惜,“你有什么委屈可以和我說,雖然我不是女幕僚,不能幫你出謀劃策,但我能抱你,我還能親你,安慰你。”
溫霽安笑了,抱著她道:“委屈就是,你什么時候能搬去正房,或是我搬來這里。”
“那不行,我還坐月子呢,你不能這么好色。”
他笑道:“我沒說想做什么,只是想和你一起,你在想什么?身體還虛,想點正經的。”
許流玉被被他取笑,敲了他一拳。
兩人在床邊說了許久的話,她問他小時候,問他朝中煩惱,告訴他孩子白日哭了拉了這些瑣事……院中的管事媽媽特地找借口進來好幾次,見兩人只是說話便出去,最后大概是實在忍不住了,讓溫霽安回去,如此留在產閣內于禮不合,溫霽安這才不得已離去,離去前又交待許流玉,任何人來勸說只推說不管,無權作主,全聽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