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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寧知上了南山, 去往抱節齋。
許兆琰知道他來,特地趁午間休息時間與先生告了假,同寧知到書齋附近的竹林旁見面。
兩人本是好友, 如今數月未見,卻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彼此心里都有許多心事、許多復雜的情緒。
許兆琰問他:“什么時候回來的?接到吏部官誥了沒?”
寧知沒有心情回這個問題,直接回道:“前些日子回洛陽, 才知流玉出嫁, 就來了京城。前幾天,還去了宣寧侯府,見到了她。”
許兆琰知道,妹妹出嫁這事總會提起, 這是逃不開的話題。
他點頭道:“是, 婚事訂得匆忙, 辦得也匆忙, 前后也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 那時候溫家老侯爺病重,他們想快點辦喜事。”
“為什么?”寧知問:“我想問流玉, 可沒有機會, 我問過你娘, 她并不正面回我, 我不知道為什么, 所以我算什么?從前那三年算什么?我以為你會做我舅兄!”
許兆琰道:“你不知道為什么嗎?你娘沒和你說?”
“說什么?”寧知問。
許兆琰便知道寧夫人果真沒和他說,咽不下心中怒氣,回道:“你一句話不說乘船南下后,你娘來過京城。你可知道我們家是打算你高中就來家中提親的,但沒有, 等來了你南下的消息,然后等來了你娘到京城的消息。
“我娘很緊張,怕你娘登門,還刻意修了院里破損的磚,換了窗紗,買了許多花木,結果呢?你娘并沒過來,她去了宣寧侯府,去了很多地方,就是沒到我們家。
寧知臉上有些恍然大悟的神色。
許兆琰道:“她不到訪,我娘卻關注著她的動向,正好知道她要去書院李掌教府上賀壽,便也想盡辦法去了,想有意和你娘碰上一面,看看她是什么態度。倒是碰上了,可你娘不知是真不知我娘,還是假裝不知我娘,由人介紹后也權當不熟,之后當著我娘的面說剛高中的兒子還未訂親,親事無著落,拜托周遭夫人們多放在心上,給兒子尋個好姑娘……”
他看向寧知:“則行,我娘再傻,也知道這話是對她說的,我們家流玉算什么?可有被你娘放在眼里?”
“我不知道!”寧知馬上道:“我不知道這些,我娘沒和我說過……”
“那你告訴我,你與流玉的事,你同你家里說過嗎?”許兆琰問。
寧知立刻道:“自然說過,只是……”
“只是你家里并不同意?”許兆琰問。
寧知回道:“我當時想的是,若我娘見了流玉,一定會喜歡。”
“可你有讓這件事辦成嗎?三年時間,不夠么?”許兆琰質問。
寧知馬上道:“你明知那時我們都在讀書,最要緊的是三年后的春闈!我若向我娘提起這事,她只會更生氣,覺得我不好好讀書,只想著風花雪月!”
“是,對我們來說、對你來說,最要緊的是三年后的春闈,但你可曾想過,對我妹妹來說,最要緊的是趁青春年華訂下一樁好親事!你覺得憑她的容貌人品,沒有許多人上門說親嗎?你覺得為什么她能一直捱到十八歲?你見過幾個十八歲的姑娘親事還未訂下的?”
“若是這樣,你們為什么沒說,她為什么沒提,你也為什么沒提?”寧知問。
許兆琰忍不住苦笑:“為什么沒提,你猜不到嗎?我家家世不如你家,卻又還有那么一絲尊嚴在,我不知為什么流玉沒提,但我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們家很著急,不想讓你覺得我們想快點攀上這門親,她是姑娘,只會比我更矜持……只是時過境遷,我現在承認,我爹娘很看重你,想你快些提親,流玉也在等你,想著就算先不成婚,也訂下婚事,但這話不該女方提。”
寧知囁嚅著不語。
許兆琰道:“對你來說,是三個月時間,我家就變了,對我爹娘來說,卻是等了三年,等來了你的不告而別,等來了寧夫人的羞辱,他們再也等不起了。正好宣寧侯府急著議親,那溫二夫人一眼就看中流玉,喜歡得不得了,當時便送了流玉一只發釵,回去就派了媒人過來說合,說要馬上訂親,態度之干脆,讓我娘一度懷疑溫家是什么火坑……
“我想對當時的流玉來說,溫二夫人一定給了她莫大的安慰,她期盼的婆婆看不上她,另一個侯府的夫人卻青睞她,我們都知道‘士為知己者死’,若我是流玉,我大概也會馬上點頭,嫁去溫家。”
寧知緩緩道:“但我給你寫過信,給流玉寫過信,哪怕她等我兩個月,或者……送信去揚州告訴我……”
“然后呢?拒絕宣寧侯府,等你回來勸說你母親?可前面三年,你都沒能勸說好。”許兆琰說完,坦言道:“流玉沒有看到信,我在落榜后確實消沉了很久時間,無心他顧,所以在很久之后才拆你的信,才知道你給她寫信,在此之前,我也以為你不告而別,而我看到信的時候,他們已經訂親了。
“則行,你與她的婚事來得太慢,太艱難,看不到出頭之日,而宣寧侯府的婚事又來得太快,讓人沒有思考猶豫的機會,或許這便是孽緣與姻緣的差別,命數不同。
“那溫副使我見過,年輕有為,我輩楷模,他們成婚不久,他還陪同流玉到書齋看我,我便想,他對流玉應該也不錯,也許這是老天一早就安排好的,你與她,終究是個誤會。”
寧知看著多年好友,驀然發覺無法接受事實的只有自己,他心底也是贊同這門婚事的,甚至對他們來說,這是更好的結局。
所以他與流玉的感情就什么都不是嗎?只是個誤會?一段被誤會成美好姻緣的孽緣?
他的錯愕,他的不甘,他的憤怒,竟只是他一個人的。
本還有許多話要對好友說,到此時卻一句也說不了,失去了開口的欲望與必要。
兩人站在竹林旁,彼此沉默。
最后寧知道:“你外公身體還康健,人開明風趣,我很喜歡他。”
許兆琰道:“謝謝。”
“江南很美,揚州也很美,但我寧愿自己沒去過。”
許兆琰沉默。
寧知道:“我下去了,愿你來年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