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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芳濃腳下一滑,險些跌倒,被皇帝及時拉住,扶穩。
她沒再看二叔,而是掙開皇帝的手,緩步往里走,眼睛直盯盯望著臉色烏青、唇角溢血的父親,心懸到嗓子眼,堵得她說不出話。
從小到大,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父親雖會催促她學琴練舞,卻不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每每去別的府上賞花,或是春日郊游遇到朝臣官眷,聽到的皆是對她父兄的溢美之詞。
整個程家,除了二哥不成器,其他人都讓她驕傲,最讓她仰望的,便是父親。
直到父親和姑母執意定下她與皇帝的婚事,她才開始對父親有不滿,不服氣。
進宮時,意識到父親要奪位的時候,她恐慌、害怕過。
后來,受不住皇帝的折辱,她也曾在心里期盼,盼著父親能奪位成功,她便能從皇帝的魔爪中逃脫,把皇帝加諸在她身上的,統統還回去。
聽到姑母說,父親本意是想將她送給前朝皇太孫時,她震驚又失望。
可再失望,父親在她心里仍像是山一般高大偉岸。
她從未想過,這座山真的會倒下,就倒在她面前。
“爹。”她發出近乎氣音的呼喚。
皇帝上前一步,擋住她半邊身形,沉聲問:“胡太醫,程玘如何了?”
剛把催吐的藥灌下去,尚未見效,胡太醫等人也正焦急。
“回皇上,菜里摻了劇毒,幸好姜統領及時趕到,程大人吃得不算多,應當還有救。”胡太醫說著,抹一把額角的汗,“只是,得盡快讓他把毒吐出來,否則,毒入心脈……”
他認得出,皇帝擋住的,被兜帽遮住大半面容的女子,是皇后。
是以,他沒繼續說下去。
“嗯,這里交給你們,朕待會兒再過來,務必保住程玘性命。”皇帝言畢,回身扣住程芳濃手臂,拉著她往外走。
程芳濃不想離開,想親眼看著胡太醫他們施救,她怕萬一救不過來,連與父親說句話的機會也沒有。
自入宮后,她便再沒與父親好好說過話了。
可皇帝強行將她帶離,她根本掙不脫他的鉗制。
“姜遠。”皇帝走出牢門,叫了一聲。
姜遠踹開程玿,將他丟給手下,陰惻惻吩咐:“把他給我看緊了。”
到了一處干凈的,熏著凝神香的屋子,程芳濃手中被塞了一杯熱茶,她才驚覺,自己的手已僵冷如冰。
好半晌,她從驚慌失措中回神,聽到皇帝與姜遠的交談。
“若非程潯胡鬧,驚動了我,誰能想到程玿會提前與他夫人串通,給程玘的飯菜里下毒?”姜遠看一眼臉色蒼白的程芳濃,怒氣弱下來,“我是想從他嘴里套話,卻也不想他這么不明不白的死。”
“說起來,也怪我,一連幾日,程玿的夫人都求著要到詔獄送飯,說是程玿胃不好,吃不得冷食,我一直沒理。今日小年,難得動一次惻隱之心,沒想到就出了這等變故。”
姜遠有些不服氣,更多的是氣憤與懊惱,他噗通一聲跪地:“請皇上責罰。”
“起來。”皇帝冷聲斥。
待姜遠垂首站直,皇帝才道:“程潯鬧什么?”
姜遠一陣后怕:“就是程玿夫人出門約有一刻,程潯突然在府里鬧將起來,說是他娘送的那道燜肉,他爹吃了會得風疹。我問了程府二房的人,都說沒這回事,可程潯跟頭犟牛似的,死活要出門追他娘。”
他自然不能放程潯出來,風疹的事,可大可小,嚴重的聽說也會死人,他留了個心,才特意趕回詔獄看一眼。
沒想到那飯菜進了程玘的嘴。
“二哥一定是有所察覺才鬧的,我要去問二哥,為何二叔二嬸要毒殺我爹。”程芳濃著急起身,茶盞還捧在手里也未察覺。
皇帝取走她手中已溫熱的茶盞,放到桌上。
“此事不急,今夜且先看看程玘如何吧。”皇帝寬掌輕落她肩頭,側眸沖姜遠道,“去審審程玿,你親自審問。”
不多時,胡太醫過來,身上的衣裳明顯換過,沖皇上稟:“程大人吐出來了,微臣已給他喂了解毒的藥,若一日之內能醒過來,便無大礙。”
程芳濃不放心,扯扯皇帝衣袖:“我想去看著父親,等他醒。”
愛恨恩仇,總得等人醒了,才有追究的意義。
這會子,程芳濃暫且將對父親的怨念放下,只想盡一盡作為女兒的心。
“姜統領,可否讓人保守住今日的事,不要讓我阿娘知道?”
姜遠看一眼皇帝,點點頭。
“走吧,朕陪你去。”皇帝走在前面,替她擋住詔獄深處逸散的腥冷的風。
程玘被換到干凈的監牢,一樣陰冷,勝在干凈。
記憶中,父親很少生病,幾乎沒有過躺在床上失去知覺的時候。
程芳濃心口泛酸,忍著打轉的淚珠,拿濕帕替父親擦了擦臉和手。
看不出用刑的痕跡,可父親明顯瘦了一圈。
毒吐出來大半,臉色不那么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