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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到殿內,看清闊別已久的人,程芳濃駐足一瞬,在阿娘起身時,她裙裾翩然,疾步撲入阿娘懷中。
“阿娘!”程芳濃哽咽。
有些苦楚,很難對外人道,尤其不能讓阿娘知道,可面對阿娘,她的眼淚實在控制不住,委屈排山倒海涌上心頭。
“阿濃,阿濃。”謝蕓緊緊抱著女兒,輕拍她脊背,哄著她,就像在家中時一樣,她紅著眼,強忍著淚意,“阿娘沒用,你受了這天大的委屈,阿娘卻今日才知道。”
“阿娘帶你走,我的阿濃這般委屈,誰也別想攔著我。”謝蕓替程芳濃拭著淚,心疼如刀割。
短短一月,女兒已褪去青澀稚嫩,快速長成眼前嫵媚模樣,她都經歷了什么?
一個長年纏綿病榻的皇帝,能是什么好相與的么?
謝蕓來之前就打算好了,哪怕舉謝氏之力,也要與程家和皇家決裂。
聽到她決然的話,程芳濃看一眼程玘,忙止住淚,連連搖頭:“阿娘,我不能走。”
“別看程玘,他能做出這樣賣女求榮之事,就不配做你爹。”謝蕓語氣生硬,看也未看程玘一眼。
爹對她是不好,可爹對娘如何小心翼翼,程芳濃自幼看在眼里,不管他們之間有何隔閡,程芳濃都不希望爹娘因她而生嫌隙。
程芳濃輕輕搖頭,將一切攬到自己身上:“阿娘,您錯怪爹了,是我不想連累家里,自己回頭的。”
不等阿娘開口,她又擠出笑意,急切解釋:“您瞧,我在宮里過得很好,皇上身體雖不康健,卻對女兒恩寵有加,幾乎是千依百順。方才他也想來拜見爹娘呢,是我不想他來打擾,他才依言沒過來。還有姑母在呢,這宮里誰敢讓女兒受委屈?”
“是嗎?”謝蕓打量著她,將信將疑。
女兒倒是沒瘦,氣色也好,可不知為何,她心里就是不踏實。
“可是,你當初……”謝蕓正想說什么,被程芳濃扯了扯衣袖。
程芳濃朝望春所在的角落望望,淚光瑩瑩笑著寬慰:“阿娘,我已經是皇后,天底下不知多少女子羨慕著呢。”
是,許多女子想要母儀天下,可謝蕓知道,她的阿濃不想。
及笄那年,阿濃去青州小住回來,就說過想嫁一位志趣相投的尋常書生。
原本送阿濃去青州,是想撮合阿濃和她表哥的,奈何阿濃不愿,只當表哥是兄長,沒有男女之情,她這個做娘的不想勉強女兒,才暫且作罷。
入宮的路上,她無數次后悔,若當初她固執些,執意為兩個孩子定親,阿濃也不會被困到皇宮這座金絲籠里。
阿濃性子純善,怎么會肯跟她出宮呢?謝蕓不知道還能為女兒做什么,急得直落淚。
程玘看著,心也跟著揪緊,手掌輕輕落到謝蕓肩頭:“蕓娘,別難過,有我這個做父親的撐腰,沒人敢欺負我們阿濃。”
“阿娘,人是會變的,從前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如今朝夕相處,深知他的脾性、抱負。”程芳濃垂眸絞著帕子,佯裝羞赧,“阿娘,我是心甘情愿的。”
這般小女兒情態,著實讓謝蕓始料未及,心情復雜,更多的是慶幸與心酸。
若皇帝身強體健,倒也罷了,偏偏不是長壽之相,阿濃越是喜歡,失去的時候就會越傷心。
更何況,程玘還盯著那個位置。
不,她得再勸勸程玘,哪怕是為了女兒。
程玘心里更是震驚愕然,阿濃喜歡上皇帝了?她不知道太后將她弄進宮的目的么?她怎能對皇帝動情?!
妹妹想垂簾聽政,他可以安排避子藥,不讓女兒懷上身孕,妹妹便休想得逞。
可阿濃喜歡皇帝,他還要幫皇太孫復國,殺了女兒喜歡的人么?程玘第一次陷入茫然。
可也只是一瞬。
兒女情長算什么,等女兒遇到更好的,他專程叫人培養出的文武雙全的皇太孫,女兒會改變心意的。
望春捧來熱水,服侍謝蕓清理臉上淚痕。
程玘則走到程芳濃身側,壓低聲音:“阿濃,切莫對他動情。你姑母沒告訴你么?他至多還有兩個月壽數,活不過年關去。”
父親這是在關心她?這時候才曉得關心,會不會太遲了些?
程芳濃覺得好笑,語氣透著淡淡的嘲諷:“父親不希望我喜歡他?那為何還把我找回來,送進來?在父親眼里,權勢地位比女兒的幸福重要得多,又何必管女兒對誰動情?”
“你怎能這樣跟爹說話!”程玘氣結。
女兒入了宮,處處不讓人省心。
“本宮是皇后,不能這樣對首輔大人說話嗎?”程芳濃挺直脊梁,擺出皇后的威嚴,神情淡淡,“女兒還只是嘴上說說氣話,論心狠,不及父親萬一。”
殿外也有皇帝的人,并未聽到什么大動靜。
聽到稟報,皇帝很是納悶,謝夫人見到假女兒,竟沒鬧么?是程玘入宮前已經勸好了?那他夫妻二人為何還執意連夜入宮見見皇后?
皇帝冥思良久,也想不出所以然。
夜已深,他方才后知后覺,紫宸宮的寢殿很安靜。
明明與大婚前每個夜晚一樣,可今夜少了小皇后,就顯得安靜得過分。
小皇后留在坤羽宮了,把近身伺候的宮人都召了去,大有長住的架勢。
皇帝獨自宿在紫宸宮,帳間殘留著佳人身上的幽香,擾得他睡不踏實。
第二日,散朝后,皇帝帶上程玘給他安排的避子藥和兩箱奏折,來到坤羽宮。
對,程玘那老狐貍竟然想到讓胡太醫往他日日吃的藥里加避子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