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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病秧子皇帝,當真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么?
是以,她自幼敬仰的父親和姑母,一夕之間全變了面孔,急著將她送入宮闈。
愛護她十數載的至親,本是輔佐皇帝的朝廷肱骨,教養皇帝的后宮慈長,轉眼竟變成謀奪江山的亂臣!
何止陌生?近乎可怖!
“皇帝纏綿病榻多年,沉疴難愈,太醫秘稟哀家,他活不過三個月。阿濃,你是哀家唯一的侄女,唯有你配得上皇后的位置。哀家知道你委屈,可只要你肚子爭氣,早日懷上龍子,往后大晉便是你們母子的。若能執掌天下權,這點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姑母,芳濃只想嫁一位情意相投的郎君,不求榮華富貴,但求白首偕老。姑母素來疼我,便再疼我一次,收回成命好不好?”程芳濃此生第一次屈膝求人。
太后姑母笑望著她,眼神無奈,像哄幼時使性子的她:“傻孩子,等你長到哀家的年紀,便會明白,情情愛愛最是沒趣,專耽誤女兒家的青春。再則,哀家親自降旨賜婚,哪能出爾反爾?哀家手里還攢著不少好東西呢,都給我們阿濃做嫁妝……”
熱淚漫過眼瞳,視野變得模糊。
此刻回想,芳濃仍覺鼻尖酸滯,委屈極了。
倒不是如姑母說的那般,為著要嫁給一個病秧子而委屈。
而是她至今無法接受,素來將她捧在掌心里的父親,對她視如己出、疼愛有加的姑母,竟不顧她百般推拒,執意將這份注定不幸的姻緣強加給她。
大晉會是她的?呵。
她何曾有過權傾天下的野心?
她是不及他們聰慧,可她也不是任人愚弄的傻瓜。
那個位置,根本不是要給她。
是父親和姑母想要,是程家想要!
一直以為,憑她的出身,憑爹娘對她的寵愛,她定能嫁一位自己挑中的如意郎君。
戲文里那些不可理喻的聯姻,絕不會落到她身上。
穿上嫁衣那一刻,程芳濃方知,她昔日的篤定有多天真可笑。
在父親眼中,她從來只是一枚棋子。
阿娘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覺?所以,近幾年來,每逢入宮赴宴,阿娘便時常稱病不入宮,還借口需要人侍疾讓自己留在身邊。
那時她傻得很,只當阿娘恬淡喜靜,全然不懂阿娘的一番苦心。
金線繡翟鳥穿花的云錦喜帕被挑起,明熾的燭光晃疼芳濃的眼。
她眼睫本能收斂,以緩和眼瞳的酸疼。
不是夢,避無可避。
紛亂的心思空濛如霧,霎時被龍鳳喜燭耀目的光亮驅散。
程芳濃垂眸藏起眼中未消的淚意,凝神端坐,纖纖脊骨硬撐出一副泰然模樣。
皇帝隱忍克制,挑開喜帕的一剎那,看到的,便是女子螓首微垂的溫婉情態。
金累絲十二龍九鳳冠,綴滿各色玉石,珠翠珊珊,華美無匹。
女子鼻尖微紅,雪腮嫣然,嬌若桃花,儀態淑靜,柔絲溪柳。
初入眼,如臨畫境,無一處不美。
不愧是程家“精心”調教出的美人刀。
這便是程家給他送來的皇后,亂臣賊子之女。
皇帝不動聲色睥著她,想到她身后口蜜腹劍的那些人,又想起史書上惑人心智、攪亂朝綱的奸妃妖后。
程家對皇位志在必得,倒也舍得下本錢。
殊不知,看輕了他。
皇帝略打量,暗自冷嗤,這女子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華,偏生工于心計、矜情作態。
表面恭順,實則和她爹一樣,老謀深算、狼子野心!
皇帝心中陡生冷意。
悄然按捺心內升騰的慍怒嫌惡,他神色如常,甚至佯裝出幾分不自在。
別開臉,將喜秤遞給嬤嬤時,眼神躲閃,活像個青澀面薄的毛頭小子。
嬤嬤是太后身邊的老人,時時留意著皇帝的反應,好給太后回話。
這會子,眼見著皇帝一貫蒼白的臉頰、耳根,染上可疑的紅暈,懸著的心踏踏實實落回肚子里。
嬤嬤眉歡眼笑接過喜秤,順嘴便是三五句吉祥話。
“賞。”皇帝聲量不高,語氣疲頓虛弱。
他稍一邁步,宮人趕忙攙扶住,小心伺候他坐到程芳濃身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