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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余氏到底會過日子, 帶著三個兒媳把已經(jīng)切了煮了、沒辦法再留著的菜繼續(xù)做了出來，白菘豆腐、蘿卜羊肉、干豆角煮咸豆，還燉了一條魚。

剩下的，還沒炒的雞蛋就不炒了, 兩只買來的豬耳朵也留著吧, 等到收拾好都已經(jīng)未時末了, 一家子吃了頓不知算午飯還是晚飯的豐盛飯菜。

如今婆媳幾個做魚也會學(xué)著放油鹽、蔥姜蒜和芫荽去煮, 尤其是舍得多放點油了, 比以前的“水煮魚”味道好了許多, 現(xiàn)在連平安也愿意吃魚了，吃了不小的一塊魚肚子肉。

剛吃完飯沒多會兒，按捺不住的里正就來了，來打探消息。

里正、戶長、鄉(xiāng)書手等幾個郭家村的“父母官”今天好生震驚了一把，什么時候這原本最不起眼的張有喜竟冒出尖來，竟然跟沂州城里的高門大戶攀上了交情？

并且更震驚的是，攀交的還不是旁人, 是那個跺跺腳沂州城都得抖三抖的崔家。

要說張有喜今年做個小生意掙了錢就罷了, 可他什么時候攀上了崔家？并且你聽聽, 這還不是一般的交情，那崔家竟然專程派人來給他送年禮, 就問什么人能有這面子。這老張家一頭扎進(jìn)青云里, 交的什么好運！

這個張有喜，到底有何神通？

這就不得不令里正等人重視起來了, 除了重視甚至還有點無法言表的忐忑。所以等到崔家送禮的人一走，里正就迫不及待跑來打探消息了。

算他有口福，這一來就喝到了崔府送的茶葉。郭家村的“高官”如里正其實也品不來茶，裝模作樣品了半天也只會說一句：“好, 好茶，真香。”

然后就拐彎抹角、想方設(shè)法、穿插迂回、旁敲側(cè)擊地打探張有喜跟崔府的關(guān)系。

“嗐，我一個佃戶，能跟人家崔府有什么交情。”

張有喜也不傻，拉大旗扯虎皮的道理他還是懂的，便故意含糊其辭說道，“只不過是前陣子聽他家的公子十一郎說老夫人腿疾犯了，我尋思著興許有用，便把我爹娘喝的那羊奶方子送給了老夫人，還是叫忠管家轉(zhuǎn)告的，我都沒見過老夫人，我也沒想到今日老夫人會專程派人來給我送年禮，你看我們家窮得連個回禮都拿不出。人家是何等門第，人家不嫌我貧賤，對我這般恩情，改日若有機會我一定得好好給老夫人行個大禮。”

落在里正耳朵里卻是：張有喜竟然結(jié)識了崔府的公子，交情似乎還挺熟的，甚至能使喚動崔府的大管家，沒準(zhǔn)還有機會當(dāng)面拜見老夫人……

對此張有喜只能無辜攤手：天地良心，他可一句謊話都沒說。

張春山問：“里正你見多識廣，你經(jīng)常進(jìn)城公干人面也廣，與我們說說這崔家究竟是何等人家？”

里正驚訝睜大眼：“張老哥你竟不知？這還用我跟你說嗎，有喜還不是一清二楚？”

“那倒也沒有，”張有喜坦然道，“我一個佃戶，我連字都不認(rèn)識，比不得里正你人面廣地頭熟。我就是進(jìn)城做點兒小生意，以前不認(rèn)識的時候自不會去打聽，后來認(rèn)識了，更不好追著人家刨根問底問人家家里的事情，這樣多無禮，我就沒好意思細(xì)問。”

里正問：“那你總該知道這崔府是開國的勛貴？”

“這我當(dāng)然知道，他家先祖封的侯爵，具體我就不甚清楚了。”張有喜道。

里正見他當(dāng)真沒有自己知道的詳細(xì)，便嘚瑟地開始說起崔府，開國之初這崔府可是貴不可言的侯爵，現(xiàn)任崔家家主的曾祖父受封寧化侯，后來“杯酒釋兵權(quán)”，老寧化侯便出守地方，廣置田宅產(chǎn)業(yè)，金銀成山、仆役成群，乃是沂州城中第一富貴的人家。

但流爵世降一等，期間朝廷加恩，寧化侯的兒子、孫子襲了兩任伯爵，因此沂州城中之人都習(xí)慣將崔府稱為寧化伯府。到上一任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丈夫，這爵位雖說沒有了，不過現(xiàn)任崔家家主也就是老夫人的長子身上如今也還領(lǐng)著沂州團練使之職，朝廷恩寵不可謂不厚。

里正原本是來打探消息的，不曾想竟在這里給張春山父子們說了半天崔府的事情，張春山便恭維一句里正見多識廣。

張春山又跟里正抱歉了一下，今日原是要請他們吃酒，改日再補上賠罪吧。里正滿口答應(yīng)了，甚至日子都讓張春山自己安排，說他們一定按時到，又說哪日他家請酒，請的都是本村的鄉(xiāng)官族老和附近村子交好的里正，叫張有喜陪著張春山到時候務(wù)必也去坐坐。

弄得張春山頗有些受寵若驚，這里正什么時候也學(xué)會回請了，竟然要請他吃酒。

至于送了哪些禮物，張家人可也不會實話實說，便只說無非是些年節(jié)走禮的吃用之物，魚、酒、羊腿、茶葉、點心什么的。那么大的兩條魚和羊腿就掛在院里屋檐下呢。

至于金子銀子，抱歉，那是半個字都不會露的。

晚間張有喜跟宋氏說起這崔府，宋氏品評半天來了一句：“我怎么覺著，這崔家?guī)纵呑尤司褪浅缘睦媳灸兀筒慌略缤碜陨娇眨俊?

張有喜：“……”

你還真別說。

張有喜道：“可是人家老本厚啊，幾輩子都吃不完。”

有錢人的錢是會生錢的，你看城中有崔家那么多生意，聽說文昌街半條街都是他家的鋪面，武曲街也有，城外能有幾十個田莊，這還只是沂州一處。

可以說只要子孫正干，崔家這老本子躺著吃也吃不完。

張有喜倒是寧愿也有這般老本，也讓他的子孫后代吃老本吃上幾輩子。

…………

臘月二十七一早，余氏如常擠了羊奶，七月就迫不及待地拿了崔府給的那些料子去煮。

七月在原來方子的基礎(chǔ)上又放了一小把枸杞、幾朵茉莉花和幾朵玫瑰花——崔家送的那玫瑰花就是小小一個曬干的玫瑰花骨朵兒，聞著就香，一不留神就放多了。

煮出來以后怎么說呢，也不是不好喝，就是花草的味道太重，反倒壓住了羊奶的香滑。

大約是小孩子貪心，頭一次沒經(jīng)驗放多了。也不知崔家老夫人怎么煮的，興許老年人口味不一樣吧。

不過第二回 就有經(jīng)驗了，似他們每日早晨煮的一小鍋羊奶，七月就放一片生姜、三顆紅棗、一小把枸杞，再加兩朵茉莉花和兩朵玫瑰花。如此既能去掉羊奶的膻味，又能讓奶香更豐富好喝。

新配方的羊奶得到了平安的大力捧場，自己加了飴糖后一口氣干掉多半碗，放下碗兩只小手給二姐豎了兩個大拇指：“二姐，太好喝了，你真棒！”

七月為此得意洋洋，覺得她也可以像喬娘子那樣，進(jìn)城去賣香飲子了。

小姐妹倆一人一碗香滑好喝的羊奶，一個煮雞蛋，再來個家里過年準(zhǔn)備的白菘豆腐蕎面饅頭，如此一頓心滿意足的早飯，幸福地摸著小肚子并排坐在屋檐下曬太陽。

之后七月還嘗試著加了茶葉，反正大過年閑的沒事，變著法子煮來喝個試試唄。崔府送了四罐茶葉，他們家也沒人懂喝茶，就便宜了七月。莊戶人家平日里就是白開水解渴。

結(jié)論是，加了茶葉也好喝，茶香和奶香煮在一起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但是張有喜和宋氏也不知哪兒聽來的，說小孩子喝茶葉不好，傷身，不讓她們喝，叫兩個小孩少了一樣樂趣。

這么煮幾頓羊奶之后可就過年了。除夕晚上張春山親手給大門換上了新的桃符，又去扛了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大郎瞧見他扛那么粗的木棒，趕緊跑過來幫他扛了過去，按照張春山的指示橫著放在大門口地方。

“爺爺，放這個木棒攔著門干什么呀？”平安蹲在門口問。

“攔金馬駒兒。”張春山道，“明日就是新年了，福神降臨，老輩人說新年早晨一開門，福神就騎著金馬來送福啦，那金馬還帶著一個小金馬駒兒進(jìn)了咱家，得攔著別給它跑了。”

平安樂了，她喜歡小馬駒，尤其還是一只金燦燦的小金馬駒兒。平安問道：“那咱們就能捉住它了嗎？”

“就把它留在咱們家里了，咱家就能發(fā)財了。”張春山有心要討小孫女的口彩，便問道，“平安，你說咱家新年能發(fā)財嗎？”

“能！”平安說，“爺爺，咱家新年能發(fā)財！”

頓時把張春山樂的笑瞇了眼，平安說能，那肯定能！

一老一少聊得一本正經(jīng)，大郎瞧著小平安穿那么厚蹲在地上蹲得圓鼓鼓的模樣，走過去兩手一端，便把她保持蹲的姿態(tài)跟個球一樣端起來，祖孫三個關(guān)好大門，一起回堂屋去吃年夜飯。

張家人實實在在過了一個肥肥的年。家有余糧，手有余錢，自家原本就備了年貨，魚肉都買了不少，崔府又送來那么多，也算初步實現(xiàn)了大口吃肉的愿望。年夜飯做了蘿卜羊肉、冬瓜蝦米、白菘豬肉、燉豆腐、小蔥炒雞蛋，再來個爽口解膩的涼拌蔥絲芫荽，比尋常村里的喜宴還豐盛。

余氏把崔府送來的羊腿肉切下來，大骨燉了湯，飯就吃羊骨湯煮的馎饦面。白白的面片兒光滑可愛，配上羊湯、蔥段和切碎的青蒜苗，吃起來滑潤筋道，舒服又滋潤。

飯后一大家子都在堂屋圍著火盆守歲，余氏把家里存著的山紅果、紅棗、黑棗，炒的山板栗、香蠶豆，自家買的米糕、林檎，還有崔府給的點心，滿滿當(dāng)當(dāng)擺了一桌子。

崔府給的四包點心十分精致，莊戶人從來沒見過的，看著就很名貴的樣子，平安也只認(rèn)得一樣桃酥，當(dāng)時就吃了，家里孩子多，一包桃酥一會兒吃了大半。

剩下的，余氏的意思是這么稀罕的點心哪舍得吃，留著過年招待客人，張春山卻跟她的想法恰恰相反，張春山說，這么稀罕的點心哪舍得待客，自家孩子都不舍得吃，就留給家里孩子吃，待客尋常買來的點心就挺好。

聽起來很有道理，余氏竟被他說服了，這幾日拿給兩個小的吃了一些，剩下的今晚索性都拿了來，大家一起嘗個新鮮。一包花邊小圓餅，里頭包著很香的紅豆沙，一包方的桂花糕平安嘗出來了，里頭有小米粒一樣的桂花，一包圓的糕也是糯米粉做的，里頭不知加了些什么東西，好像有點兒藥香，平安不是太喜歡，太奶奶卻說好吃，難得的吃了半塊。

古人守歲那是真守歲，一大家子四世同堂，連太奶奶也被抱到堂屋的床上來了，除了床上的太奶奶，就沒有一個去睡的，小孩子扛不住，平安困了就被宋氏抱在懷里，裹個被子給她睡，后來七月也困了，就攏著被子坐著小板凳，把腦袋鉆到宋氏腿上打盹兒。

天一露亮，張有喜三兄弟便帶著男孩子們?nèi)ピ豪锓疟瘢蜷_大門迎接新年，還在門口燃起了松枝，迎神驅(qū)邪。放完爆竹進(jìn)屋來就忙著給太奶奶、給爺爺奶奶磕頭拜年。

平安捂著耳朵、躲著爆竹在院里轉(zhuǎn)悠了一圈，沒看到爺爺說的那只小金馬駒兒，心說也不知藏在她家什么地方了。

孩子們都穿著新衣，身上掛著崔家送的荷包，張春山知道那荷包現(xiàn)在是空的，銀子肯定不敢讓孩子拿，早收起來了，張春山就每人給了四枚通寶的壓歲錢，叫孩子們裝在荷包里壓祟，還念叨幾句“去殃除兇”“驅(qū)災(zāi)辟邪”什么的。

初一早飯又吃馎饦面，配著蘿卜干、蒜泥和一大盤熱乎乎的白切羊肉。余氏和兒媳們都不太會做羊肉，做來做去只會燉蘿卜、燉白菘，索性就煮了切塊，孩子們蘸著碾碎的鹽粒吃，原汁原味的香。

平安總覺得哪里不對，可是……到底哪里不對？想了半天又沒想起來。

還沒放下飯碗，張春嶺帶著張有良和兩個孫子來拜年了，先給老奶奶磕頭拜年，張有良又領(lǐng)著兩個兒子給張春山、余氏行禮拜年，然后張有喜兄弟三個再帶著孩子們給張春嶺行禮拜年。

然后張有喜三兄弟加上張有良，就帶著家里男孩子們?nèi)ソo族中長輩拜年了，平安很慶幸自己不用去，冷，她要在家給她娘當(dāng)尾巴。

宋氏也難得有時間專門陪孩子玩。過年不干活，當(dāng)?shù)仫L(fēng)俗是年初一到初五什么活都不能干，不能挑水、不能掃地、不能劈柴、不能洗衣裳。從年初一到十五都不能動針線，余氏特意跟三個兒媳囑咐了這一點，切記，不能動針線。

余氏今年尤其忌諱這個，因為針同“爭”，正月年里忌針，不爭吵，才能家和萬事興。

眼看著耿氏和吳氏當(dāng)著面和氣如常，私底下卻不比以前的和睦，連句話都不怎么說了，有志一同地互相避開對方，彼此視而不見。只不過兩人都不是蠢的，還知道有所顧忌，不敢當(dāng)面鬧出來罷了。余氏心里一心的數(shù)，可一點法子也沒有。

畢竟當(dāng)初張有良過繼給二房，她也跟李氏好一陣子關(guān)系微妙。

什么活都不用干，忙慣了的宋氏一下子成了大閑人，帶著兩個小女兒在院里踢毽子。

初二不吃馎饦了，吃索餅，雞蛋索餅，叫做“條條順”，還有白菘豆腐和蘿卜羊肉的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