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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宋氏忙問:“你說的這干糖, 是不是就是做成敲糖那樣?”
“不是,”劉娘子搖頭道,“敲糖不行,敲糖他是加了物料拉過的, 蓬松變輕, 顏色也不透, 便不能用來做糖畫了。干糖是飴糖熬煮到火候恰好, 冷了凝成透亮的糖塊子, 一大塊一大塊的只要別受了潮能保存很久, 你隨時拿來融了好用。”
宋氏琢磨一下高興道:“劉家妹子,有這么好的法子你怎么不早說!”
劉娘子嘆氣道:“三嫂也知道的,我一個婦道人家,婆母丈夫不允,哪里敢呀。”
那劉家婆婆厲害,早前張家剛賣糖葫蘆時也不看好,兒媳想要做糖罵兒媳糟踐東西, 如今瞧著張家掙錢了, 又說張家日日都要買糖, 若劉娘子真能替他家做,沒準也能掙個燈油錢。
宋氏自然是想叫劉娘子來做, 等晚間張有喜回來跟他說。
張有喜一聽, 氣得罵那賣糖小販不地道,“既有這法子他能不知道?卻讓我日日驢一樣的往回背, 他那糖稀還越熬越稀了,拿我當怨種呢。”
他正打算換個買糖的貨源,這不就是想吃窟窿菜,來個賣藕的。當下宋氏便去劉家跟那劉娘子說定, 叫她先做一回看看,若是好用,往后便都用她的糖。至于價錢,他家如今兩天用三罐糖稀,如此一天就是四十五文,在此用量上,只要劉娘子的糖不高于這個價錢,糖保證好用就行。
劉娘子歡喜地連忙答應下來,覷著她婆婆沒敢主動讓價,只說這糖她一定做得更好。
次日劉娘子就送了一大塊琥珀色半透明的硬糖來,拿籠屜布包著就行,又跟宋氏一起熬了糖,確實不錯,宋氏當即就把錢給了劉娘子,拍板往后糖都用她的。
劉娘子卻沒急著走,期期艾艾地欲言又止,宋氏見她那樣便問道:“劉家妹子,你可是還有什么事情要說,我這人素來不會拐彎抹角,你直說好了。”
劉娘子聞言面有羞慚,頓了頓才期期艾艾說道:“三嫂子,我有點不好意思說,我想叫我家孩子她爹也學著賣糖葫蘆,你看……行不行?”
宋氏不禁笑了,剛才劉娘子那樣,她還以為她是要開口借錢呢。借錢她還真不能答應,先不說她不好當家,就說劉娘子她那對公婆是什么人,聽說劉娘子過門時候借親戚的錢到現在還沒還呢,劉娘子那大女兒都十歲了。
“行啊,怎么不行。”宋氏直言道,“劉家妹子,你倒是個講究人,我就直說了吧,這糖葫蘆又沒有多大的巧,旁人興許還要琢磨一下,你既會做糖熬糖,你還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出來?這糖葫蘆總不可能一直是我家獨門生意,便是你不賣,早晚也會有旁人賣的,你要做只管做就是。”
聽說城北已經有人賣了,宋氏心說,今年時間短,鄉下閉塞,這糖葫蘆興許還沒傳開,加上早無準備,明年可就不一定了。既然這樣,那還不如自己村里的人來做呢。
這一點認知宋氏還是有的,似她娘家村子靠著官道和河埠頭,村里許多人都是在河埠頭當船工、挑夫賣力氣,都是同村,大家一起謀生的,便沒有人敢欺負他們,過往客商都不敢輕易拖欠他們村的工錢。
“那我可就做了?”劉娘子欣喜道,“總歸是你們家里先弄出來的東西,還是得跟你家說了才好。不瞞三嫂子,早前我見你們家摘山紅果,我便叫我丈夫上山去摘,使不動他,攏共摘了六筐存在家里,我那婆母還罵我見不得他兒子閑著。攏共六筐,賣完了就沒了,若是能掙點錢好歹過個年。”
宋氏不禁感嘆,那劉家比他們家還窮,沒想到這劉娘子卻有點眼光。
村里人厚道,那劉娘子隔日便做了糖葫蘆,學著張家的樣子插在草把子上去賣。
不過他們家沒有驢車,雖說張有喜家的驢車日日進城,總不好學了人家的方子、再坐著人家的驢車跑去跟人家搶生意,那劉娘子的丈夫劉貴就扛著去近便的城頭集鎮去賣,他在鄉下賣的便宜,兩文錢一串,聽說一天也能賣個幾十串。
…………
張有喜給女孩子們做絲綿襖一下子花掉兩貫多錢之后,消停了幾日,張春山正欣慰他這幾日沒怎么開銷呢,這晚張有喜和張有福一起來說,瞧著這幾日天氣不錯,不刮風不下雨的,他們想帶大姐兒進城一趟。
張春山瞥了他們一眼,心說這兩個好兒子,攛掇好了才來找他。這一聽就是二房的主意,想進城辦嫁妝呢。
“帶大姐兒進城?”張春山說,“她日日忙著做針線呢,這幾日木匠還要來送打的那些嫁妝,你們帶她進城做什么?”
“我尋思帶她進城買幾朵出門子那日戴的花兒。”張有福道,“出了門子就是婆家的人了,往后莫說進城,怕是出個門都不容易。”
張有喜則說道:“爹,大姐兒是您的長孫女,眼下家里手頭寬裕些,人家城里的小娘子都戴些絹花啊、胭脂香粉什么的,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我尋思咱家大姐兒出嫁也該有,可這些東西我又不懂,索性明日進城把大姐兒順便帶去,叫她自己挑好了。”
張春山一聽,說的也是,這女孩兒家一輩子出一回門子,嫁妝已花了那么多錢,大頭都過來了,缺那幾朵絹花錢怎的?再說他之前答應了給大姐兒陪嫁一副銀鐲、一根銀簪,本來也得有人去買,不如就帶大姐兒進城,叫她自己挑去。
于是張春山點頭答應了:“那明日就帶大姐兒進城一趟,除了那絹花、胭脂,你們把陪嫁的銀鐲和銀簪也一起買了。”
大姐兒自是驚喜萬分,做夢也沒想到她還有進城辦嫁妝的一日。七月在旁邊聽得眼熱,眼巴巴跟張有喜說:“爹,我也想去,我陪大堂姐一起去行不行?”
余氏笑著嗔她:“你去做什么,你大堂姐要出門子買東西,你也要出門子了?”
一屋子哄笑,七月這么大的女孩兒卻也不屑于害臊,跺著腳不依耍賴:“我要去,我都還沒進過城呢,連平安都進過城了。”
“平安去那是上回有正經事。”余氏道,“莫說你,你問問你娘、你伯娘她們誰進過城了?你奶這大半輩子也沒進過城呢。”
無事無非的,婦人家極少出門,誰沒事大老遠往那個城里跑啊。
七月可不管這個,拉著余氏撒嬌耍賴地扭成麻花糖:“奶奶,求求你了,我們就正好順便跟去玩一回,又不費事。”一邊說,一邊在底下偷偷拿手指戳平安。
平安小臉呆兮兮地看看二姐,被七月一瞪,才忽然意會過來,連忙也拉著余氏央求:“奶奶我也想去,我想跟哥哥姐姐們去玩。”接著轉向兩個當家作主的,拉著旁邊張春山,“爺爺,平安也想去玩;爹,平安也想去。”
“去去,都去都去。”張春山哪受得了這個,趕緊摸摸小平安的頭說,“老三,反正有驢車,這幾日天氣好,就把七月和平安都帶去玩一回,但有一條,可千萬記得把孩子看好了。”
“行啊,”張有喜正有此意,手一伸熟練地跟他爹要錢,“爹,給錢。”
張春山忍著心疼去里屋拿錢。
鄉間一副銀鐲一般都是一兩重,銅錢兌銀子要加五個點的火耗,金銀鋪做成首飾,尋常民間婚嫁用的不是太繁復的樣式,還要再加十五個點左右的工費。
如此一副銀鐲便要一貫兩百錢左右,尋常佃戶人家一整年的收入都不一定夠,所以為何說當日張麥花帶著一副婆家聘禮、一副娘家陪嫁的兩副銀鐲出嫁,叫村里一幫大娘子小娘子們說了這好幾年。
但是張春山寧肯給女兒、孫女陪嫁銀鐲,而不是添到壓箱錢里去,錢是錢,錢花光就沒了,而銀首飾這樣的東西女子卻能一直保留下來,嫁妝是女子私產,便是再不要臉的人家也不能強逼兒媳賣了銀鐲子換錢吧,關鍵時候卻是個隨時都能當錢用的保障。
而一根銀簪往往也要大幾百文,這一算賬,今日又得兩貫錢出去。
張春山抱著自己藏錢的箱子,一邊安慰自己“而今兒孫們能掙錢”“該花得花”,一邊拿了兩貫錢,把上回大郎得的那半兩銀子也拿上了。
“把這半兩銀子給他,這半兩叫他不能收咱火耗,只給他工費就行了。”張春山叮囑道。
張有喜點頭接過來,張有福在旁邊看著欲言又止,明明他是二哥,還是大姐兒的親爹,這錢不應該給他拿著嗎?他爹這事辦的,叫他這兄長的權威往哪放。
轉念一想,算了,老三整日進城跑生意比他見識多,給他就給他吧,他拿著牢靠。反正最后也是花到他家大姐兒身上。
張春山不曾留意二兒子那點小心思,只反復叮囑張有喜:把孩子看好了,以及,錢還是要省著花。張有喜心里嫌少沒敢說出來,反正他有法子,接過那兩貫錢和半兩銀子囫圇往自己平日用的錢袋里一裝,拎著走人。
回到西廂房,宋氏少不得又埋怨他,幫大姐兒買東西就買東西吧,兩個小的也要帶上,這大冬天的凍著怎么辦?
“這個七月真是貪玩,你也由著她,小孩子不能太慣著。”宋氏道。
“哎呀,小孩子不就這樣嗎,她非要去。”
“她要你的頭,你揪下來給她玩兒?”
“哎呀,不就是帶倆孩子進趟城嗎。都快過年了,又趕上大姐兒出嫁,正好趁著這幾日天氣好,就帶她們出去見見世面。”
“那你可把孩子看好了,尤其平安那么小,一個不留意叫人抱了去。”
“你就放心吧,咱們兩個大人、五六個哥哥姐姐看不住一個小孩。”張有喜嬉笑道,“其實我還想帶你去城里玩呢,這不不好弄嗎,你等著,等我找到機會,咱兩個老夫老妻進城耍去。”
不著調的,宋氏沒好氣地送了他一個白眼,趕緊去做明日孩子們出門的準備。
二郎和張銀哥聽說這事,合伙跑來找張有喜,他們也想去。
“去去,一邊去,”張有喜道,“你姐要出門子去買花戴,你們小子們又不戴花,你們跟著湊什么熱鬧。”
“爹,旁人都去了,家里就我們兩個沒去了。”二郎試圖跟他爹講理。
“那不一樣。”張有喜道,“不就你大堂姐去了嗎,你哥你姐、你堂哥他們又不是去玩,他們每天都去干活做生意,然后七月和平安,她倆太小不懂事,非得鬧著要跟去,你們兩個大了懂事了,別跟她們學著。”
張銀哥說:“三叔,反正大家都去了,你就讓我和二郎也一起去玩唄。”
“你不找你爹你來找我?”張有喜熟練地推脫道,“你們聽不聽話?聽話下次帶你們去。”
二郎:“……”
看吧,他就知道。如果他們還鬧,他爹就說“不聽話誰帶你們去”。
二郎和張銀哥對這種不公平待遇很是無奈。見兩個小子一臉哀怨,張有喜只好忍笑說道:“不是不想帶你們,驢車上坐不下了。”
統共一輛毛驢車,明日要坐九個人——雖然這九個人里頭有兩個小孩子、四個半大孩子,可還有籮筐和五個糖葫蘆把子。難為那頭驢了。
“下回,下回一定帶你們去。”
二郎拉住張銀哥走了,下回,哎,誰叫他們學不會七月和平安那樣撒嬌耍賴呢,等下回吧。
這回平安依舊是坐在籮筐里進城的,主要是籮筐里塞了麥草暖和,也怕她人小坐不穩當,籮筐放在驢車上,周圍坐了一圈哥哥姐姐們,半大孩子們也不怕冷,并且都穿了兔皮背心,女孩子們還穿著暖和的絲綿襖呢,一路上說說笑笑就到了。
張有喜穿著他那件羊皮半臂,張有福便沒得穿了,依舊穿他家常的蘆花麻絮的冬襖,凍得慌。張有福瞧著趕車的張有喜不禁羨慕,琢磨著他這輩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混上一件他自己的羊皮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