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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有喜唬了一跳,忙問:“你說他會坑我?”
“那倒不至于,我這就打個比方,錢不都給咱們了嗎。”
“爹,你看咱如今進城做買賣,一家子連個會寫字記賬的都沒有。爹你都不知道,我這些日子賣糖葫蘆,瞧見學堂里那小孩我都羨慕。只是我都大了,二郎卻年紀還小,咱們也不指望他讀得什么出息,哪怕送他讀個幾年,認幾個字也好,好歹咱一家子也不都是睜眼瞎,還有個能識字記賬的。”
少年人進城開了眼界,大郎如今最自卑的就是這個了,睜眼瞎啊,以前在村里人人都是睜眼瞎,也不覺得哪里不對,種田干農活又不用認字,可如今進城賣糖葫蘆,街上的那牌匾人家學堂里七八歲小童都認得,他卻不認得,在城里認個路都難。
大郎認真說道:“其實這事我之前就想說了。爹,二郎今年十歲,再耽誤可就真晚了。”
“我也想啊,”張有喜道,“但凡你老子有能耐,我還不趕緊把你們一個個都送去讀書上學、過好日子?只是眼下家里這樣,日子剛有了點起色,二郎若是送去上學,銀哥呢,銀哥十一歲,總不能偏心不讓他去吧,他兩個都去上學,家里誰放羊、誰干活,再說咱家供得起嗎?”
大郎:“咱這不是在努力掙錢了嗎,我都想好了,年后糖葫蘆不能賣了,我們就做點兒旁的小生意,趕秋冬再賣糖葫蘆。再說了,如今咱們還得了這賣方子的錢。”
五十兩銀子,足可以作為這個佃戶家庭的底氣了。
“你等我回去跟你爺爺商量一下。”張有喜道,而今眼看過年,這學便是要上,也得等到年后了。
父子兩個商議停當,張有喜還沒忘了買羊肉饅頭,父子倆把糖葫蘆把子留在驢車上,背著籮筐跑去買了五個純羊肉的饅頭,十個羊脂蘿卜饅頭,一下子竟花了七十文,張有喜一邊肉疼,一邊跟自己說索性就大方一回,平安一直說她吃的羊脂蘿卜饅頭是羊肉饅頭,怎么也給她吃一回真羊肉的吧。
買完羊肉饅頭,買了每日的糖稀,經過上回他賣布的那家布莊時張有喜停下腳步,尋思著也該給平安做件新衣裳。
窮人家孩子,衣裳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老二穿完給老三,平安自從來了他們家,穿的便都是哥哥姐姐的舊衣改小的,誰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好,有穿就行,莊戶人家都習慣了這樣,家家穿的粗布衣,舊的還比新的柔軟好穿。
所以平安打從來到他們家,就只有上回二舅兄送來兩張兔皮,宋氏給她做成了背心,算是添了一件新衣裳。
買,得給平安添件新衣裳,有錢,買件細布的。
不過若是平安買了,那也不能缺了七月,七月也只有八歲,原本她是老小,如今平安來了七月當了姐姐,還要看孩子照顧小妹妹,所以要買就得給七月一起買,不能讓小孩覺得有了妹妹爹娘就偏疼妹妹了。小孩子年紀小,你千萬不能讓她覺得你偏心。
七月買了,那臘月呢?要是也給臘月買,那小鼠和大姐兒呢?就算男孩子們可以另說,可家里還有奶奶和爹娘呢,百善孝為先,吃用本該先盡著長輩,斷沒有兒孫穿新衣卻不給長輩買的道理……
可若是全家都做新衣裳,先不說錢,這得他爹發話,他總不能越過他爹當家作主。
張有喜思量一圈,忍不住嘖了一聲,大家大口的,怎么給孩子做件衣裳搞這么復雜!
“咱們進去買塊布,你莫聲張。”張有喜交代大郎,便背著籮筐進了布莊。
柜臺伙計見他們進來,忙笑著招呼道:“客官賣布來的?”
“買布!”張有喜豪氣地一揮手,“挑兩件孩子穿的好看的細布。”
“哎呦小的眼拙,對不住對不住,客官快里邊請。”
伙計殷勤地跑過來,指著柜臺上各色各樣的細布給他介紹。這細布可貴,價格是粗麻布的三倍,顏色好的細布就更貴,可有一說一,人家布莊里染出來的布,顏色就是比自家土法子染的均勻好看。
張有喜一眼挑中一塊緋紅色的細布,結果一問,紅色算是所有顏色里頭最貴的,粗布兩百二一匹,這個紅色細布竟要八百文一匹。
“這么貴!”張有喜咋舌,盡管背后籮筐里背著整整五十兩銀子,可也不耽誤他嫌貴。
“客官一看就是識貨的。”那伙計瞥著他身上打著補丁的粗布衣,卻也沒露出旁的臉色,只是笑道,“貴有貴的道理不是,您看這絹,便是素絹也得一貫錢一匹,顏色好的就更貴了。這紅色細布,您看看這顏色多好,陽光下亮堂堂的紅,這價格可不算貴。這顏色您買回去,穿在您女公子身上,三村五村都找不出這么好看的衣裳。”
“那你這也太貴了!”張有喜一五一十算了算,做冬衣需要里外兩面,這么一算,光一件孩子的冬衣布料就得一百八十文。
“客官來買布前沒問過家中娘子吧?”那伙計忍笑問道。
張有喜瞥他一眼:“怎么了,扯塊布我自己還不能做主了?”
“客官勿怪,小的不是這意思,”那伙計連忙賠笑說道,“小的是想說,客官一個男子顯然不懂這扯布裁衣的事情。這做冬衣哪有里外都用顏色布的,里子用素色布反而更好,再說襖面一般也都用素色布,你再扯這紅布單做一件外頭的罩衣,一件孩子的罩衣三尺布就夠了,又好看,有好洗,這樣還能省錢。再說您單做一件罩衣,冬季套襖,春秋季還當單衣穿。”
張有喜:……是這個道理呀。
“那就這么辦!”張有喜心里嫌貴,可這顏色看著實在惹人愛,把心一橫果斷拍板道,“本色細布的襖里襖面,紅色罩衣,一個八歲一個三歲,你給我扯出來。”
“好嘞。”伙計那表情分明意外了一下,不太敢相信他竟真買了,伙計頓了頓忙說道,“客官,這本色細布您用的多,不如直接買半匹吧,比您按尺零買劃算,零賣一尺總要貴上一點。半匹布兩件襖里襖面其實也剩不下多少了,也就再夠您兩位女公子一人一條褲子。”
“那就半匹吧。”
“客官,這邊絲綿要不要看看?您瞧瞧咱們店里這絲綿多好,極暖和的,這么好的布,就該配這么好的絲綿。也不貴,三十五文一兩,大人一個襖八兩,您買上六兩就足夠您女公子一件襖子了。”
張有喜:“……”
說的也是,他都買這么好的細布了,難不成回去套蘆花麻絮?
張有喜伸手摸摸柜臺上的絲綿,瞥見旁邊另一樣白白的絲綿一樣的東西,也順手摸摸,這一摸可了不得了,這么軟,這么暖和,穿到他兩個小女身上該多舒服!
“這也是絲綿?怎么賣?”張有喜問道。
“哎呦,客官,”那伙計笑道,“您可真是識貨,這不是絲綿,這個叫棉花,又軟又暖和,這可是南方新來的好貨,莫說您,我們店里以前都沒有賣,小的也就這幾年才見過。”
還真沒見過,絲綿張有喜知道,聽說是用桑蠶的亂絲制成的,柔軟蓬松舒服得很,只是以前買不起,但他以前還真沒見過這個棉花,白白的云朵一樣。
“這多少錢?”
“一貫錢一斤。”
張有喜:“……”
“客官有所不知,這棉花是西域一種木棉長出來的,可不易得,如今咱們嶺南一帶有種出來了的,已經便宜了許多,以前要從西域運來,都能賣到兩貫多錢一斤,這東西織成細布可比綾子還貴呢。”
伙計說道,“這東西可暖和了,您看我們掌柜自己都穿。客官給兩位女公子做襖,買個一斤半也就夠了。”
買不起啊買不起,這么一算兩個孩子做個襖就得將近兩貫錢!若不是今年高價賣了稻谷,他一大家子辛辛苦苦一年都掙不到一個襖錢。張有喜心說,這東西他要敢拿回去,還不得在家里……不,在整個村里掀起軒然大波!
張有喜都能想象出來旁人會怎么罵他了,敗家子、失心瘋、剛有兩個錢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尤其眼下他還不能公然給自己兩個小女兒做衣裳,還得生個瞞天過海的法子,不然光自己家里都過不去,這棉花絲綿占地方往哪里藏……
伙計覷著他那變換的臉色,語氣一轉說道:“不過說實話,這棉花好是好,我自己都嫌貴,這都是那些富貴人家有錢沒處花,買個稀奇、買回去做被子的,棉花厚實壓風卻不如絲綿輕軟,您不如看看這絲綿,價格劃算多了,論斤稱只要您五百二十文一斤就夠了。”
“這樣吧,”張有喜當機立斷說道,“你先把那個紅罩衣的布給我扯了,旁的我確實不懂,我回去問問我娘子再說。”
想著做大點孩子長長還能穿,張有喜便把那緋紅細布扯了八尺,一摸兜,壞了,錢不夠了。
他今日賣糖葫蘆賣了兩百多文,買紅燒魚、買羊肉饅頭和糖稀已經花得差不多了。錢可真好花,就是掙錢太難了。
花籮筐里銀子是不可能的,雖說隨便哪塊銀錠鑿下一小塊就夠了,可那是能舍得鑿的嗎?
“大郎,”張有喜轉頭叫好大兒,“把你的錢給我。”
大郎掏出自己的錢袋遞上,一邊湊到他耳邊小聲提醒道:“爹,你這就買了,想好回去跟爺爺怎么說了嗎?”
“沒事兒,你莫管,我心里有數。”張有喜道。反正不管了,他今日一定要把這看中的紅罩衣給兩個小女兒買回去。
貧富九重天,張有喜心說,等他有了錢,他要給孩子們做里外三新的棉花襖、棉花褲子,不,給全家人都做!
作者有話說:
張有喜:終于領教了消費主義!
老張家商業頭腦目前還不太行,賣羊奶方子大概不會,但是這個羊奶方子會給他們帶來更大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