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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這陣子實在太辛苦了, 第二天冬月初九,早晨幾人果然默契地睡到了辰時正。
擱在往常,或者擱在村里任何人家,家中長輩早該扯著嗓門罵了, 農家孩子最忌諱的毛病就是懶, 一年四季早起, 農閑也一樣要養成習慣。
可如今他們可是家里掙錢的大功臣, 一連這么多日都沒能歇口氣, 因此不光沒有人叫他們起床, 就連在院里走動說話都盡量放輕一些,生怕吵到他們。
太陽晃眼了,才起床匆匆洗漱。
兩個女兒歸寧,早飯便也格外豐盛,剛出鍋的白菘豆腐饅頭、蕎面湯餅,還有佐餐的咸豆子和醬蘿卜條。張小鼠昨晚在她們屋里睡的,平安今天跟三個姐姐一起起了床, 難得的跟她爹和哥哥姐姐們一起吃個早飯。
以往她早晨醒來, 她爹和哥哥姐姐們幾乎就沒有在家過, 以前農忙要干活,如今又進城賣糖葫蘆。
所以平安特別高興, 見張有喜坐下, 趕緊拿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給他:“爹,包子, 好吃。”
“包子,也叫饅頭。”張有喜笑瞇瞇接過來,隨口糾正她。小孩子怎么叫沒關系,可是得讓別人聽懂啊。
“饅頭, 大菜饅頭。”平安從善如流,咧著嘴傻樂。可她小腦袋瓜里就是想不明白,里邊包了餡兒的,明明就是包子嗎。哎,搞不懂。
“爹你嘗嘗,饅頭好吃,今日的湯餅也好吃,這幾日家里的飯都變得好吃了。”七月大口吃著饅頭說道。
張有喜咬了一口,薄皮宣軟的白面,里頭包著清爽噴香的白菘豆腐,真的好吃。好吃的原因其實很簡單,不光是因為來了客人,這幾日他們掙了錢,給家里買了鹽和肉,買了油,有油有鹽,油鹽到位了。
果然,還是得掙錢。張有喜看著兩個吃得噴香的小女兒心說,掙錢了就能買得起油鹽,你看孩子吃飯都香了。
“你們那手套,都給你們縫好了。”耿氏拿著幾雙手套過來,一人給了一雙。
手套都是兩層的本色家織粗麻布,怕孩子們弄混了,還用顏色線繡了記號,張小鼠的是一個一頭尖、一頭圓的小老鼠形狀,還長著一根彎彎的小尾巴,臘月的就是一個小月牙,大郎的手套口一條線,代表老大,二郎的便是兩條線。張金哥的是一個圓圓的銅錢形狀,張銀哥的便是兩個小銅錢。
你還別說,簡單,但是特別好記。幾個孩子高興不已,得了手套趕忙戴在手上,一個個跟耿氏道謝。
“三叔,這是你的。”耿氏遞給張有喜一雙,一樣的本色粗布,只是他的是什么也沒繡。
“還有我的?”張有喜接過來好奇端詳,學著孩子們的樣子戴在手上,幾人帶上手套,立刻便感覺手指被包裹的暖意,不禁眉開眼笑。
“怎還有他的?”張有田伸頭過來問,“那我的呢?”
“你的,我今日趕工就能趕出來。”耿氏歉疚地覷著丈夫嚅嚅說道,“這兩日實在太忙了,這手套雖說不大,卻很費事。還有爹和二叔的,我今日便都給縫出來。”
耿氏昨日除了做飯做家務幾乎沒干別的,就忙著縫手套了。耿氏是個心思細的,原本給張有喜那雙是準備給自家男人的,可張有喜要帶著孩子們進城掙大錢,孩子們都有了,只他一個人沒有,這總有點不好,因此便先給了張有喜。
她本打算熬夜趕工也把自家男人的縫出來,可兩雙是一準趕不出來了,這么一來整個家里出門干活的人便只有張有福沒有,那多不好看,如此只能委屈自家男人再等一日了。等兩位姑姑走了,家里但凡有點閑空,她把宋氏和吳氏教會就行了。
“聽見沒?”張有喜得意笑道,“大哥你看,大嫂本就是向著我的。”
張有田對此頗有些無奈,悻悻搖頭,行吧,他是長兄,他不跟老三那個嘚瑟貨爭。
吃了早飯帶上干糧,四個半大孩子扛著糖葫蘆爬上驢車,張有喜把自己的糖葫蘆把子交給大郎放在車上扶穩,一甩鞭子,小毛驢撒歡地往前跑。四個半大孩子都興奮不已。
四條腿就是比兩條腿跑得快!
“好棒啊!小毛驢快跑,小毛驢加油!”平安蹦蹦跳跳地拍手給她爹歡呼,“爹你真棒,小毛驢也棒!”
“棒棒棒,都棒!”張有喜哈哈大笑著揮手,絲毫沒察覺小女兒把他跟小毛驢放在一起夸了。
“爹再見,哥哥姐姐再見。”平安揮著小手。
哥哥姐姐們早習慣她這一套了,紛紛揮著手回應她:“再見再見,平安你回去吧不許亂跑,爺爺、奶奶、娘……再見,外頭冷你們回去吧。”
擔心毛驢跑太快把那糖葫蘆忽閃起來,張有喜稍稍勒下韁繩,趕著驢車迎著朝陽,不緊不慢地跑遠了。
看著毛驢車跑遠,張春山轉身回來,再安排家里今日的活計。張有田、張有福依舊帶著二郎和張銀哥上山摘山紅果,越是糖葫蘆掙錢了,張春山便越發急著摘山紅果,這可關系到實實在在的錢,決計不能耽誤。
余氏安排三個兒媳的活計,除了日常家務,還有不少針線活兒,包括縫手套、打毛窩子,家里還有兩個女兒要招待。
剩下張春山自己,便一下子給他自己安排了打掃豬圈、打掃茅房、修驢棚好幾樣,沒法子,家里只剩下他一個男勞力,這些活兒總不能叫婦人家去干。
等張有喜他們一走,宋氏和吳氏便又開始剁餡、和面,晌午包羊肉蘿卜的白面饅頭。為了招待兩位大姑姐、小姑子,家里這兩日吃得真是比過年都好。
按照慣例,張稻花、張麥花在娘家住一宿,午飯后便準備回去了。張春山私下里跟余氏道:“稻花家里事多,兒媳婦都娶了,她要回便讓她回吧。麥花,你就留她多住上幾日,我倒要看看他錢家想怎樣。”
又交代道,“你把麥花留下,也不用整日拿她當什么客待,家里吃啥就吃啥,頂多加個菜罷了。晌午也不必再格外給她做飯,該怎樣怎樣。”
農閑家里一日兩餐,今日兩個女兒歸寧才做的午飯。可若是留她小住,自家女兒,總不能日日當客人,兒媳婦們要有意見的。
余氏心知張春山對張麥花的婆家早有不滿,對此完全贊同。
呂巧兒知道她娘晌午后回去,便壯著膽子跟張稻花說,她也想跟臘月和小鼠她們那樣進城賣糖葫蘆。
“你怎么去?”張稻花道,“她們能去是有你三舅舅和兩位表哥帶著,你一個小女兒家怎么去,你總不能長期住在你外祖家吧。”
呂巧兒沮喪地低頭不語。
“不過……”張稻花語氣一轉,“你若是真想進城做買賣,倒也不是一點法子沒有。”
“什么法子?娘你快說。”呂巧兒忙問。
張稻花頓了頓,低聲道:“你看看你表哥,人才好,相貌好,又勤快能干,若是你們做了親,將來你嫁過來,親上加親不光不怕公婆欺負,你表哥便能帶著你一起進城做生意了。”
“再說咱家這樣窮,給得起你嫁妝嗎,你沒有嫁妝便不好嫁個好人家,要讓人瞧不起的,嫁去別人家一準要受欺負,可若是嫁給你表哥,公婆便是你的親舅舅、親舅母,還有你外祖父、外祖母護著你呢,便是沒有嫁妝他們也不能說什么。”
“巧兒,你心里可能明白?”張稻花道,“娘這可都是為你打算。”
昨晚跟著一起穿糖葫蘆,張稻花便在心里暗暗算起了賬,一串糖葫蘆三文、兩串五文,娘家這一晚上竟然要做五百串,若是都賣光了,這一天下來不就能掙足足一貫多錢了嗎?
一貫多錢,佃戶人家辛辛苦苦一年才能余幾個錢!張稻花起初還以為小生意賺不了幾個錢呢,雖說這生意不能長久做,可但凡能做年前這兩個月吧,不就有好幾十貫的進賬了?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難怪她爹這么快就買了驢。張稻花這一宿心潮澎湃,越想越覺得這親事極好,好極了,巧兒嫁過來日子必然差不了。
呂巧兒可沒想到她娘竟然能扯到這些,才十四歲的小女兒家,當下紅著臉扭頭跑開,再不好意思提這茬兒了。
吃過晌午飯,張稻花說要回去,余氏便不挽留,三個兒子都不在家,驢車也不在,張春山只好借了村里的驢車親自送了張稻花回去。
等張稻花帶著呂巧兒一走,余氏便跟張麥花說:“你爹回來再送你怕也不早了,你孩子小,回去也做不了旁的活兒,天又冷,這幾日說不定還有雨雪呢,索性你就在娘家多住些日子吧。”
張麥花一聽正好求之不得,在婆家哪有娘家舒服。余氏就這么不動聲色地把張麥花留下了。
張麥花既然住下了,張小鼠便面臨一個選擇,要么讓張麥花跟她一起睡,要么她去跟大姐兒睡,把床讓給張麥花。
張小鼠二話沒說選了后者,她可不想大半夜的被旺哥兒哭鬧吵醒。
…………
下了晌,七月和安安蹲在羊圈門口,腦袋湊在一起說小話,研究那只羊。她們今日還沒喝到羊奶呢。
“奶奶太忙了。”七月兩眼盯著母羊,“你說我能不能自己進去擠?”
“不要。”平安緊張地拉住她,“奶奶說它會頂人,你看它的角尖尖的。”
七月蹲了回去,兩只小羊羔沒栓繩子,跑到羊圈門口,隔著柵欄沖她們咩咩,小兩只蹲那兒跟小羊羔大眼瞪小眼。白白軟軟的小羊羔,七月隔著柵欄伸手摸摸,平安也大膽地伸手摸摸,小羊羔便用嘴蹭她的小手。
“二姐,你說我們喝了它的奶,小羊羔會不會挨餓?”
“沒事,這小羊羔已經兩個月了,原本也要斷奶了。”
平安放下心來。
余氏從老奶奶屋里出來進了堂屋,過了會兒又從堂屋出來回太奶奶屋,瞧見小兩只還在那兒蹲著,余氏才恍然想起來似乎忘了什么事兒。
“你們蹲那兒干什么呢?”余氏問。
七月說:“奶奶,我們想喝羊奶。”
“哎呦,今兒太忙,我給忘了。”余氏走過來好笑說道,“別蹲這兒了,凍人,我這就給你們擠。”
小兩只卻不肯走,興奮好奇地看著余氏拿了個小瓦罐進去擠奶。余氏邊擠奶邊笑道:“真的能喝?我還以為你們喝一回不好喝,就不要了呢。”
“還行,滑溜溜的不難喝。”七月說,“平安喜歡喝。”
“好喝,喝奶長高高,長漂亮。”平安認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