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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那場談話后, 祁漾覺得他和謝執之間好像一如往常,又好像哪里都不一樣。
祁漾不再躲開和謝執的肢體接觸,也躲不開。
每次只要露出一丁點往后退的跡象,謝執就會撩起眼皮,朝他看過來,也不說話,就用一種好像在說“你是怎么答應我的”的眼神,看著祁漾,祁漾就沒招了。
因為再由謝執看下去,什么肝臟破裂休克就會跟鬼一樣纏著他。
祁漾一點都挨不住這個。
時間確實是恐怖的東西。
從避開謝執的眼神和肢體接觸, 到再度習慣他的觸碰,祁漾竟然只用了小半個月。
而在祁漾在每個長夜深思劇情為什么會是這個走向的時候,那頭恒泰已是大廈將傾,回天乏術。
江德海遞交的一系列錄音、通話記錄, 以及轉賬明細,連上外部力量搜集的出入境記錄、醫療憑證, 形成絕對完整閉合的證據鏈, 謝光譽買兇殺子的犯罪事實徹底坐實, 實情已明, 定論如山。
然而這次在整個天城掀起新一輪動蕩的,不是謝光譽的罪行,而是后續這一系列證據。
警方沒有明確說明這海量詳細證據是哪方遞交的, 但在相關媒體的抽絲剝繭之間, 這“外部力量”逐漸浮出水面——
礪石,海川。
一個魏河風,一個祁家。
如果說前者還有跡可循,后者就真是平地一聲雷。
可震驚褪去后, 又有種此事也合乎常理的恍然。
也只有礪石和祁家有這個能量和手腕。
謝家雖已日薄西山,但世家的人脈和資源擺在那,余威尚存,關系網又盤根錯節,如果沒有一股更強勢的力量進行壓制,或許連一則關于謝光譽的報道都不會出現。
是祁家和礪石的強勢介入,才讓一切板上釘釘。
至于里頭的利益交換,只要沒有牽扯到法律紅線,不管攪起多大的風雨,也只是時代和規律的選擇。
大浪淘沙,適者生存。
就像當年的謝家,和今日的恒泰。
報道一篇接著一篇,新聞一則接著一則。
謝家山莊外那條常年嚴格看守的大道,如今也擠滿了不入流的媒體,他們扛著長|槍短炮,對準著山莊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
卻沒拍到謝承啟。
就在眾媒體議論紛紛,猜測謝承啟是不是受到此事波及,也在接受調查的時候,謝承啟出現在了一間醫院的診室內。
那是一間再普通不過的標準診室,很小,大約十來平,冷白的日光燈,堆滿病歷的桌子,彌漫的消毒水氣味,不遠處還有喧鬧的人聲。
謝承啟從來不會踏入的老舊診所,卻是他動用一切人脈換來的。
幾分鐘后,謝光譽會因“病”出現在這里,而這間醫院走廊的攝像頭,也會因為設施老舊,而“意外”離線。
目光所及所有物件都帶著廉價的氣息,謝承啟厭惡這里的一切,他什么也沒碰,就這么站在被封閉的窗前,直到門被敲響。
謝承啟一轉身,看到謝光譽。
就這么兩個月不到的時間,謝光譽好像突然蒼老。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質套裝,衣服并不陳舊,不是一般的囚服,胸口也沒印著那串代表囚犯的編號。
像是守住了一個曾經要風得風男人的最后一點尊嚴。
可那沒有任何一個口袋,沒有任何一條拉鏈,哪怕是一包藥都無處可藏的細節暴露一切。
穿得再體面,再優待,身上那還是囚服。
“爸。”謝承啟喊了一聲,卻沒有朝著謝光譽走過去。
先回應謝承啟的,是謝光譽身后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那人朝著謝承啟點了點頭。
“大少爺,您只有十分鐘的時間。”
“這十分鐘里,你們聊了什么,不會有別人知道,在記錄簿上會算到就診時間里。”
“但只有十分鐘。”
“時間一到,我會在門上敲三下,到時無論有沒有說完話,都必須結束。”
“我還要再提醒大少爺一句,”醫生有意無意看了窗戶一眼,“只有走廊的監控會'意外'離線一段時間,其余監控都是好的,窗戶也被從外封住了,請不要做多余的事。”
謝承啟冷淡地“嗯”了一聲,醫生關上門走出去。
診室內只剩下謝承啟和謝光譽兩個。
“爸,你瘦了很多。”謝承啟開口道。
瘦到囚服穿在他身上,垮到像是空的。
謝光譽在原地站了片刻,朝著謝承啟走過來。
“小啟,一個半月了,”謝光譽嗓子嘶啞到甚至有些刺耳,“你什么時候保我出去。”
謝承啟走到那不銹鋼器械柜旁,掃了一圈,終于在桌子的角落找到一次性的杯具。
他抽出一個塑料杯,俯身接了一杯水,遞給謝光譽。
謝光譽沒接。
謝承啟沒勉強,隨手把水放在謝光譽手邊的桌上。
“爸,你知道我為了這十分鐘,走了多少關系嗎。”
謝光譽愣了下,直覺不對:“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謝家已經不是原來的謝家了。”謝承啟把一張硬木凳放在謝光譽身后,按著他的肩膀,把人壓在椅子上。
謝光譽肩膀一痛,他還來不及說話,謝承啟單手提著另一張椅子,放在謝光譽對面的位置上,坐下。
父子倆時隔將近兩月,第一次沒有隔著任何東西,面對面坐著。
謝承啟:“爸,你在里面待太久了,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么吧。”
謝光譽:“現在恒泰做主的人是誰?你二姑還是三叔?”
謝承啟忽地笑了:“恒泰?做主?”
他陰冷的目光盯著謝光譽:“是你兒子啊。”
謝光譽眼睛陡然瞪大:“你?董事會那邊你是怎么拿下來的?你二姑怎么可能同意?她不是要……”
“我有說是我嗎?”謝承啟截住謝光譽的話。
他聲音倏地輕下來,再配上他似笑非笑的神情,謝光譽突然一抖。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不止我一個兒子啊。”謝承啟笑著說。
謝光譽手臂抖得越發厲害:“你說…謝執?”
“不可能!”謝光譽一下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當初連你接位那群人都不肯,怎么可能會同意謝執接手恒泰!不可能!”
謝承啟就坐在那里,看著謝光譽跳腳。
“董事會同不同意,那也要有這個董事會才行。”
謝光譽聞言,猛地低頭。
“又要問我什么意思?”謝承啟臉上笑意更深,“好,那我告訴你。”
謝承啟終于緩慢站了起來。
“爸,你的好兒子從一開始就是礪石的人,他隱瞞身份來到謝家,來到恒泰,就是為了今天。”
他一步一步走向謝光譽。
“這就嚇到了?”
“哦,不對,我忘了,那野種不只是礪石的人,也是祁家的人。”
“梁盈在幫他,蔣家在幫他,辛家、許家在幫他。”
“還有祁漾,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他。”
謝承啟抬手抓住謝光譽領口的衣服。
“可是為什么啊,爸。”
“原本這些,不都該是我的嗎?”
“為什么我只是睡了一覺,醒來后就什么都沒了?”
“小啟……”
“為什么謝家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小啟——”
“現在你竟然還在問我什么時候保你出去?”
謝光譽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
謝承啟松開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沒再坐下,就這么站在謝光譽的椅子旁,低頭看著他。
就這么幾句話的時間,謝光譽好像又老了幾歲。
“謝執在礪石…是什么身份。”謝光譽聲音都變得渾濁,竟然有幾分謝建的影子。
“沒查到,”謝承啟實話實說,“但魏河風很緊張他,職位應該不低。”
謝光譽頹敗地坐著,從知道謝執和礪石有關起,他就知道自己出不去了。
絕望如密云,徹底籠罩住謝光譽。
可是不行!他不想死!
謝光譽呼吸突然變得又急又淺,他像條被甩到岸上的游魚,在劇烈的缺氧和恐懼中,猛地抬手抓住謝承啟的衣服。
“小啟,小啟!我不想回去!會死的!你救救爸爸!”
“什么樣都好,你可以給我安排一個假身份,制造一場事故!我可以去歐洲,去北美!你爺爺在瑞士那邊還有人脈,你把我送出去!你救救爸爸!”
可謝承啟只是看著他,臉上帶著令人發寒的笑。
“制造事故?”謝承啟看著謝光譽抓在自己腰間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爸,你忘了你就是因為一場'制造'的事故,才穿上這身衣服的嗎?”
謝承啟慢慢俯下身,看著仰頭求他的這張蒼老面孔,笑意一點一點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