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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目的地, 郁雪非也沒有問。對于這段未知的旅程,她難掩心底的興奮,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屏蔽掉所有外界的雜音,密閉的空間里只有彼此, 哪怕不說話都十分美好。
直到第一次在服務區停下, 他們下車休整透氣,商斯有才問,“知道這是哪兒么?”
她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還跟我走,真不怕給你拐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舍得嗎?”
商斯有垂眸,看著小姑娘黑曜石般的一雙眼,帶著股子難言的稚氣,理直氣壯地恃寵而驕。
以前她把自己包裹得太好,像是緗帙上的仕女圖,鏡花水月羅浮夢, 看得不真切。
現在才像是從畫里走出來, 最凡俗的喜怒嗔癡,成為她身上靈動的妝點。
他笑了下,揉揉她柔軟的發,“舍不得。”
郁雪非心滿意足地靠進他懷里。
她隱約猜到即將有場風暴要降臨,也許就在明天清晨, 也許就在他們的手機信號能夠接通的某一刻,現實又會再度將他們分開。可是在那之前,請允許他們做一對亡命天涯的伴侶,路還很長,能相伴走得盡可能的遠,就已足夠。
“商斯有,今天我爸還給我打電話了。”郁雪非突然說,“他告訴我,離開家這段時間,你時常去看他,陪他聊天喝酒,還請人翻修了他們那間老房子,他很感激。”
“就沒說些別的么?”
“也有。”不知是靠得太近,因此能聽見他心口有力的跳動,還是說自己的心跳太大聲,震耳欲聾,“他說……”
郁雪非的唇錯在他耳側,“他說要過年了,叫我早點買票回家。”
到底隱去了那些談婚論嫁的話,怕商斯有家里不點頭,他聽了倍感壓力。
不曾想,男人隔著衣物在她腰際報復似地揉了一把,“沒說帶我回去?”
“他應該說么?”
“為什么不應該?”商斯有目光沉澹,令人不疑有他,“之前你爸喝醉了酒,拉著我的手囑托——我們非非吃了好多苦,以后你一定要讓她享福。我知道你們家門檻高,可你這么喜歡她,就該為她爭取一下是不是?”
他把郁友明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逗得郁雪非前仰后合。然而笑過了勁,郁雪非又覺得赧然:她爹喝了酒怎么還是這個德行,嘴上沒把門的,什么話都敢說!
“醉話你也信?”
“未來老丈人說的,為什么不信?”
“哪里就是老丈人了?”
她紅著臉把商斯有推開,小跑著躲進車里去,后來一兩個小時的路程,一直別過臉不看他。
他們全憑心意,累了便停下,休整好又出發,一路走走停停,天南海北地聊,一點也不覺得無趣。
中間當然也曾打開手機,可是消息和電話潮水般涌進來,很快又嚇得郁雪非寧愿裝死。
她還是回復了幾個朋友關心他們行蹤的消息,還有樊姨發來關切的話,一一解釋清楚后,她癱在座位上,一陣疲憊襲來,侵蝕四肢百骸。
以前怎么也沒發現,大腦每天都要處理這么多信息?怪不得會那么累。
他們離開北京三十六小時后,郁雪非迷迷糊糊從座位上醒來時,正迎上日出的第一縷陽光。
朝霞染紅了半邊天,將云鍍成粉金色,江面波光粼粼,如星芒墜落,熠熠生輝。
可是商斯有不在車里。
她瞇瞇眼適應了光線,環顧四下找他的蹤跡,沿著江邊看了許久,才發現那道英挺的身影。
他似乎在接電話,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緒。
其實郁雪非知道,這一路商斯有都避免與人聯系,像是不愿讓她知曉既定的結果,要找到合適的時機避著,才能不掩鋒芒地與對方談判。
他據理力爭的會是什么呢?答案不言而喻。
無非是商家還是不肯松口,就像當時謝清渠所言,無法接納這樣一位兒媳。
仿佛第一次見他一樣,郁雪非心間有座古剎梵鐘,輕輕一撞,便驚醒整座山林,鳥跡盡、人蹤滅,像是首荒腔走板的挽歌。
她眼皮直跳,不安在膺內作祟,最后還是沒法裝聾作啞,裹緊他的圍巾推門下車。
開始是走,后來變成小跑,最后近乎要飛起來。
羊絨大衣翩飛的衣擺是她的翅膀,就像那只翩躚著落在她手心里的小雀一樣,她也再度飛回商斯有身邊。
她從后面抱住他,因為跑得急,慣性使然的步伐不穩,踉蹌著撞在他身上。
“非非……”
“商斯有,你聽我說。”郁雪非難得強勢,“我知道,一段感情要修成正果,理應得到家人的理解和祝福,可那不是必需,只要我們努力過,就算沒有又如何?”
“我爸爸跟你說的醉話不是要逼你,或許一本守法律保護的證書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不是嗎?”
她說著鏗鏘有力的話,眼睛卻不爭氣地紅了,“只要你還在我身邊,只要我們還沒放開彼此的手,就不算沒名分。”
那么難的時候他們都熬過來了。
無數個以為會不見天光的長夜,到頭來還是等到了日出,就如同眼下這樣,在這個冬日把他們都照得暖洋洋的。
所以,更不能在一切風平浪靜后,輕易地說放棄。